大理寺位于皇城东侧，紧邻刑部衙门，灰墙黛瓦，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大理寺”三个大字，笔锋刚劲，自带一股肃杀之气。
门口站着两排衙役，腰间佩刀，面无表情，连看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的意味。
裴兮若下了马车，理了理衣袍，迈步进了大门。
迎接她的是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官员，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和善，笑起来眼角堆出几道细纹，一看就是长年混迹官场的人精。
他见了裴兮若便拱手见礼，自称大理寺丞蒋文渊，奉寺卿之命前来接待引荐。
“郡主这边请，下官先带您四处看看，认认地方，也认认人。”蒋文渊侧身引路，脚步不紧不慢，显然是个做事周到的人。
大理寺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肃穆，长长的甬道两侧是各司的办公房，门窗紧闭。
偶尔有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见到蒋文渊便低头行礼，对裴兮若则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很快便收回目光，不敢多看。
这地方的规矩比别处都严，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每个人都像是被同一把尺子量过似的，言行举止分毫不差。
蒋文渊带她穿过两道月门，依次见了大理寺正、大理寺副、各司的主事和评事。
裴兮若端着郡主的架子，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见礼，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热络。
她今日特意收敛了锋芒，把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垂下了三分，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听着倒真有几分乖巧的模样。
蒋文渊暗暗松了口气，来之前他担心这位昭宁郡主是个无法无天的主儿，毕竟连陛下都纵着她，本以为是个难伺候的祖宗，没想到真人看着倒挺懂规矩。
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房门前时，蒋文渊的脚步顿了顿，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面上多了几分郑重的神色。
“郡主，前头便是楼大人的办公房。”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楼大人名楼清策，是大理寺卿，您的直属上官。”
他低声提醒，“下官多嘴提醒您一句，楼大人性子严谨，最不喜被人打扰，平日里若无事，尽量不要主动找他，有事的话，先找下官便是。”
裴兮若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45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6)
蒋文渊深吸一口气, 抬手敲了三下门，力道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像是连敲门都有固定的规矩。
“进。”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门板，音质偏冷，像是一块打磨过的玉石落在瓷盘上, 清脆悦耳。
蒋文渊推门而入，裴兮若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地码着案卷和律法典籍，几乎没有一寸空隙。
正对门是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堆着几摞半人高的卷宗，中间只留出一小块空地, 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开了一扇, 光线从侧面打进来, 将空气中的细微灰尘照得纤毫毕现，案后坐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 是被案牍半掩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极年轻, 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穿一身正三品的紫色官袍，领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盘扣，连袖口的褶皱都像是被尺子量过一般规整。
他正低头批阅卷宗，执笔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落笔的速度不快，却稳得惊人, 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多余。
听见脚步声，他搁下笔，抬起头来。
裴兮若的呼吸微微一顿。
那是一张极其端正的脸，剑眉入鬓，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轮廓线条干净利落，像是用最锋利的刀裁出来的。
五官单看已是上乘，组合在一起更是生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仿佛这个人天生就该穿着这身官袍，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判决生死的朱笔，替天行道，断世间不平。
可他的眼睛却让裴兮若有些不舒服。
那是一双深黑色的瞳仁，瞳色极浓，几乎分不清瞳孔和虹膜的界限，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这双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是冷漠，也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喘不过气的肃正。
他看你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正在被审判，哪怕你什么都没做。
这便是大理寺卿楼清策，二十二岁坐稳正三品的位置，靠的不是家世背景，而是一桩桩一件件被他亲手翻破的案卷，和那些在他手中翻不了身的贪官污吏。
朝野上下提起这个名字，敬畏有之，忌惮有之，唯独没有亲近，如此优秀的人，裴兮若自然听过他的姓名，但两人这是第一次见面。
“楼大人，”蒋文渊侧身让出裴兮若，语气比方才更加恭谨，“这位便是昭宁郡主，陛下手谕命其来大理寺协办案件。”
裴兮若上前一步，依着规矩行了礼，微微欠身，态度不卑不亢，又不失恭敬，“裴兮若见过楼大人，今后在大人手下当差，若有做得不妥之处，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楼清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一把无形的尺子，从她的发顶量到脚尖，把她整个人审视了一遍。
片刻后，他开口了，“陛下既让你来，自有陛下的道理。”
他的声音和方才隔着门板听到的一模一样，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大理寺不是玩乐的地方，你在这里的身份是协办，不是郡主，除了查案，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碰的别碰。”
这话说得不客气，但也不算苛责，只是把规矩摆在明面上，一板一眼，公事公办。
但“心怀不轨”的裴兮若多少有些心虚，毕竟她之后可是要知法犯法的，但她保证只江湛一事例外，其他案子绝对秉公办理。
蒋文渊在旁边微微捏了把汗，生怕这位郡主当场翻脸，却见裴兮若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应了声“是”，那模样要多顺从有多顺从，简直和身边的同僚们无甚区别。
楼清策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反应还算满意，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批阅卷宗，算是默认了她的存在。
裴兮若跟着蒋文渊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个压抑的空间。蒋文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裴兮若，欲言又止。
裴兮若冲他笑了笑，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蒋大人放心，我是陛下推荐来的，自然不会丢陛下的脸。”
蒋文渊干笑了两声，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裴兮若走在蒋文渊身后，回头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希望日后这位楼大人可不要坏了她的计划。
大理寺的办事效率比裴兮若想象中高得多。
她不过是在各司之间转悠了几天，翻了几摞卷宗，熟悉了一下各个衙门的流程，一桩连环杀人案便已经查到了收网的阶段。
案子的详情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只听同僚提了几句，凶手是个练家子，曾经是江洋大盗，武艺不低，短短数月就已劫杀数人，若不是其中一人是五品官员之子，这案子恐怕没这么快破获。
大理寺的捕快们顺着线索摸排了好几天，终于锁定了凶手的行踪，今日便要抓捕归案。
裴兮若一听便起了兴致，她还没见过捕快抓人，有些好奇，立刻放下了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卷宗。
她来大理寺的初衷虽然不怎么纯粹，但说到底，她对查案本身也是有几分真心喜爱的，如今真刀真枪的抓捕行动就在眼前，她怎么可能错过，就当提前训练了。
她跟蒋文渊打了声招呼，说是去观摩学习，蒋文渊犹豫了一下，本想劝她别去，毕竟抓捕现场刀剑无眼，万一伤着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他没法跟魏国公交代。
可他话还没出口，裴兮若已经一阵风似的跟着捕快们出了门，只留给他一个绛红色的背影。
蒋文渊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口气，心说这位郡主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抓捕的地点在南城的一条繁华街市上，大理寺的捕快们早已布好了埋伏，扮作行商小贩混在人群里，只等目标现身。
裴兮若没穿官服，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她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旁边，一边假装挑糖人，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街对面的茶楼门口。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目标出现了。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身形魁梧，穿一身粗布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走路时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实处。
他的脸生得凶悍，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捕快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他走到了街心才发难，为首的捕头一声命令，五六个人同时从各个方向扑了上去，腰刀出鞘，铁链哗啦作响，将那人团团围住。
然而那人不愧是江洋大盗，反应极快，在捕头出声的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应对，侧身避开劈来的刀背，反手抓住一条铁链猛地一拽，将持链的捕快整个人拽了过来，一脚踹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