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房时，沈青川正坐在她屋外的廊下等她，廊檐下挂着一盏灯，昏黄的烛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走近，嘴角弯了弯，脸上的欣喜不像是演的。
裴兮若深思熟虑后，决定直接开口，“你为什么要入赘？我或者裴家，还有什么值得让你费心至此?”
沈青川偏过头看她，脸上尽是被怀疑的难受，他想开口解释，却听裴兮若问道：“自始至终，我对你算不得尽心尽力，说是救你，但事情皆因我而起，你为何会对我如此……”
她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如此执着?”
廊下的灯焰被晚风吹得晃了一下。
沈青川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兮若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苦笑出声，“原来……你以为我在演戏。”
他此刻才明白裴兮若从始至终没有相信他的感情，只以为一切都是他虚情假意，伪装深情，怪不得她对自己会如此冷漠。
他的嗓音干涩，“在遇到你之前，母亲重病的担子压着，我活得浑浑噩噩，连吃饱饭都是奢求，看不清前路，活一天是一天。”
他认真看向裴兮若，“可是你出现了，你突然闯入我的人生，将我从泥沼中拉出来，是你让我体会到人生另一种滋味，无论你信不信，裴兮若，我的心只有你一人，此生我绝不会背叛你！”
他说完这些便闭上了嘴，垂下眼，像把满腔的东西都倒干净了，人便空了一半，不等裴兮若回答，他便起身离开，背影只剩落寞。
之后几日裴兮若发现沈青川似乎在避着自己，明明向着她的方向而来，看到她却生生拐弯，吃饭也独自在房间解决，看样子是生了闷气。
裴兮若也需要时间思考，她也没想到男主会真的爱上自己。
两天后的傍晚，沈青川收拾行囊准备明日赴嘉兴上任，他把几件旧衣折好塞进包袱，正要去跟裴父辞行，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裴兮若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页红纸，她把纸递过来，面上淡淡，“五月十五是个好日子，你记得提前跟衙门请几日婚假。”
沈青川手里的包袱“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那页红纸。
纸上写着吉时、吉位、婚仪流程，墨迹新新，是她亲手抄的，他看了三遍，抬起头来，眼眶忽然就红了，“若若。”
“嗯。”裴兮若没想到这人这么容易就哄好了。
“你……你是说……”沈青川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一路漾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
“早点休息。”裴兮若受不了对方眼泪汪汪的模样，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裴兮若离开的身影，沈青川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那点委屈和不安忽然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是春夜的一场薄雪，日光一来便了无痕迹。
五月十五，宜嫁娶。
裴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后院，苏州半座城的人都来看热闹，状元郎入赘裴家，又有圣旨赐婚，这桩婚事办得风光至极，裴父满面红光地站在门前迎客，腰杆子挺得笔直。
礼成之后，新人入了洞房。
裴兮若掀开盖头时，沈青川正坐在床边，他穿了身大红喜服，衬得面色更白了几分，眼底那层水光在烛火里晃呀晃的，像盛了一汪碎金。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把他发间沾的一小片红纸屑摘下来，动作很轻。
沈青川仰起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若若。”
他的声音哑了，眼中只印出裴兮若的身影，“遇到你，是我此生之幸。”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
裴兮若低头看着他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她把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我知道。”她说。
窗外的夜风裹着苏州城暮夏的栀子花香涌进来，吹得红帐轻轻晃动，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被拉得又长又暖。
【作者有话说】
完结第一个故事，撒花
第40章 白云生镜里，明月落阶前(1)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早, 三月刚过，满城的桃花便开得如火如荼。
今日正是新科进士打马游街的日子，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两旁的茶楼酒肆更是座无虚席,
二楼的窗户一扇扇大敞着，探出无数簪花戴翠的脑袋，都想一睹前三甲的风姿。
“来了来了！”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远远地，鼓乐声传来, 新科进士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朱雀门方向而来。
打头的是状元、榜眼，两人骑着高头大马，胸前系着大红绸花，倒也意气风发。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越过他们，落在了队伍第三位的那人身上。
那人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路, 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身上的大红锦袍与旁人无异, 可穿在他身上却偏偏像是裁了一片朝霞披在身上, 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绝世，超凡脱俗。
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起, 几缕碎发被春风拂过面颊, 眉眼如远山含翠，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
可那双眼睛却又清亮得像盛了一汪春水，眼尾微微上挑，不经意间流转出的神采，便叫两旁围观的姑娘们看直了眼。
这便是今科探花，江湛, 听闻他文采不输榜眼，但因这绝色美貌，坐稳了探花之位。
长安城的姑娘们何时见过这种仙人之姿，纷纷将手中的鲜花、香囊、绢帕往他怀中掷去。
桃花、杏花、海棠，粉的白的红的，雨点似的朝他身上落，宛若花仙子现世，花瓣旋舞，连阳光也格外偏爱他，为他镀上一层金光。
“仙子”微微偏头避开一朵险些砸中面门的芍药，抬手去挡的瞬间，袖子被风鼓起来，露出半截皓白的手腕，骨节分明，肌理匀停，连那只手都像是玉雕出来的。
“江探花！江仙子！看这边！”
“天呐，他看我了看我了！”
“胡说，分明是看我！”
姑娘们争相推搡着，有人甚至将头上的银簪拔下来往他身上丢，好在江湛反应迅速，不然这簪子就成了刺杀凶器。
场面之热烈，连维持秩序的差役都忍不住咋舌，往年游街哪有这般热闹，简直是下了场花瓣雨。
临街的醉仙楼二楼雅间里，窗户大开，一个身穿鸦青色窄袖长袍的少女正倚在窗边，一条腿踩着窗下的矮凳，胳膊肘撑在窗框上，姿态懒散又随意。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银簪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眉峰如刀裁，眼尾微挑，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漂亮，不过她脸颊上还未消散的婴儿肥冲散了这股冷冽，多了几分欺骗人的乖巧。
她身后站着的贴身丫鬟冬青急得直跺脚，“郡主，您往后些，下面人挤人，万一摔下去了怎么办？”
就在冬青焦急之时，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绯色的身影，那人仙姿玉貌，唇角带一点天生的弧度，像笑非笑。
他并不看两旁争相掷来的花果，只牵了缰绳，任马踱步，倒有几分庙里那尊白玉观音的神气。
下一刻她完全忘了自己刚刚的话，忍不住凑到裴兮若身边感慨，“我的天……郡主，这、这探花郎怎么比话本里的仙人还好看？”
裴兮若没答话，她目光落在江湛微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片淡淡的阴影，不愧是以美貌闻名的男主。
有大胆的姑娘将整篮的石榴花朝他兜头泼去，他微微偏头避过，却有一朵勾在鬓角，绯红花朵让仙子多了三分人间烟火，清冷，但并非不可亲近，反倒教人心里更痒了几分。
裴兮若唇角微扬，即便对方不是男主，凭着这姿色，她也要尝尝咸淡，更何况这本可是无cp大男主文，至于为何无CP，裴兮若这个女配要负全责。
小丫鬟太了解自家主子这个表情了，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郡主上回露出这个表情，是把成王世子的宝贝猎鹰给拐回了国公府，上上回露出这个表情，是把太后赏赐给安平县主的那匹汗血宝马硬生生给磨到手了。
冬青瞧着裴兮若势在必得的模样，忍不住提醒她，“郡主，这探花郎……怕是没有那么容易得手。”
“我知道。”斐兮若从腰间摸出一个锦袋，从里面倒出一颗珠子来。
那珠子足有拇指大小，圆润莹白，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极品东珠，便是宫里的娘娘们得了也要好生收着，轻易舍不得拿出来用。
冬青没想到裴兮若出手如此大方，小声劝谏，“郡主，那可是皇后娘娘赏您的东珠。”
话音未落，斐兮若已经将珠子扣在拇指和中指之间，瞄准了底下那个红衣身影。
底下江湛正微微侧身，抬起右手去挡侧面飞来的一枝海棠，袖口被风灌得鼓胀，露出一截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