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间的门板漏风，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来，他把被子裹紧了，还是觉得冷，南方的湿冷渐渐显了出来。
他忍不住想起了裴兮若，她早就什么都算好了，先给他希望，然后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来逼他低头。
第二日，他照常出门。
不死心的他又跑去了邻镇，结果如意料中一般，有人直白拒绝，有人委婉推辞，最终只有一个结果，没人敢要他，他坚持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他没能出门。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浑身发烫，脑袋昏昏沉沉的，他强撑着想起来，可浑身无力，刚坐起来就天旋地转，又栽回了床上。
萧母进来叫他吃早饭，一摸他的额头，惊得手里的碗差点摔了，“阿珩，你发热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萧煦珩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娘，就是昨晚着凉了，喝碗姜汤就好了，不用……”
“什么姜汤，你额头这般烫。”萧母急得眼圈都红了，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请大夫，你躺着别动。”
萧煦珩想拦她，可浑身提不起力气，只能看着母亲急匆匆地出了门，他烧得厉害，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
不知过了多久，大夫来了，给他把了脉，说是风寒入体，加上长期劳累，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得好好养着，再拖下去怕是落下病根。
大夫开了方子，萧母煎了药，一勺一勺喂他喝下去，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中间醒了几回，每次都看见母亲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见他睁眼就赶紧凑过来问他渴不渴，饿不饿。
一夜过去，他的烧退了些，人却还是虚得厉害，只能躺在床上。
第二天上午，萧煦珩迷迷糊糊间听到外头有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是母亲推门进来的脚步，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惊喜。
“阿珩，你醒了？方才有人送了好多东西来！”萧母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礼盒，脸上又是笑又是疑惑，“说是你朋友送的，有补药，还有米面、炭火、新棉被，东西搁在门口就走了，我问是谁，那人只说你知道。”
萧煦珩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那只礼盒，礼盒是细木做的，面上糊着一层靛蓝色的绫罗，四角包着铜片，做工精致。
他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滞，那绫罗上的暗纹，忍冬花的纹样，和当初她给他的那个锦囊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礼盒的边缘，指节一点一点泛白，她这是做什么？威胁吗？他可不信裴兮若真的如此好心。
萧母还在旁边絮絮地说着：“你这位朋友可真是有心了，这礼盒看着就不便宜，里头的人参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阿珩，这太贵重了，我们要不要还回去？”
萧煦珩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只礼盒，烧刚退下去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一股被人掐住喉咙的窒息感从胸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
好一个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先让周掌柜辞了他，再断了他所有的活路，然后在他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大张旗鼓地送补药、送米面、送炭火，连他母亲都知道了，都感激了。
他若是不低头，下一回送来的会是什么？萧煦珩把礼盒放在床头，闭了闭眼。
母亲还在等他答话，他睁开眼，勉强扯出一个笑：“是我新认识的一个朋友，娘，您别操心了，帮我收着吧，我回头再谢人家。”
萧母见他面色不好，便不再多问，抱着礼盒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萧煦珩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烧还没退干净，还是气的。
萧煦珩知道裴兮若不会对他母亲出手，她那么聪明，知晓自己的底线，让他气愤，却也不会做到鱼死网破，可正是这般才让人咬牙切齿，这个坏女人！
他不想坐以待毙，病好之后，萧煦珩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搭了牛车去了县城。
他打听了裴府的位置，县衙后巷第三户，朱漆大门，门前两棵梨树，很好认，萧煦珩站在门房前，对那个看门的老头说他求见裴小姐。
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如实回道：“小姐不在家。”
萧煦珩也知晓自己有些冒昧，可他打听到裴兮若行踪不定，只能来此处，“请问你知道她去了哪里？”
“不知道。”门房说完，便转身回了门房，把门闩上了。
萧煦珩没有走，他在裴府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到街对面那棵老榕树下，躲在避风处，乖乖等着。
第90章 只缘春欲尽，留著伴梨花(8)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 暖融融的日光渐渐变成金红色的斜阳，裴府大门前始终没有看见裴兮若的身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的铺子开始掌灯, 裴府门前的两棵桂花树也被暮色拢住了轮廓。
萧煦珩站得腿发麻, 往树干上靠了靠，换了一条腿撑着，他一日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发疼, 可他的脊背始终挺着，目光一直望着长街尽头。
终于，在暮色快要彻底吞没长街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巷口传来。
裴兮若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从长街尽头缓缓而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的骑装，腰间束着金线绣的革带，乌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 面容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马上, 背脊挺直, 姿态从容，马蹄踏在青石板上, 嗒嗒作响。
萧煦珩从榕树下走出来, 走到街心，站定。
裴兮若远远地瞧见了他，手中缰绳微微一收，枣红马放慢了脚步，在她控制下踱到萧煦珩面前，停了下来。
她挑了挑眉，没有下马, 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事？”
“裴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病后未愈的沙哑，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兮若打了个哈欠，一手搭着缰绳，低头看他，没接话。
“如果你只是想看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跌落尘埃，”萧煦珩攥了攥袖中的手，强迫自己把话说下去，“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我从镇南王世子变成一个庶民，没有户籍，没有功名，没有靠山，连给人做账房都没人敢要。”
他的声音到最后微微发颤，不知是冷，还是气的，“我自认为除了身份，并无什么长处，如今连那层光环也没了，请裴小姐高抬贵手。”
裴兮若勒着缰绳，枣红马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
她低头看着萧煦珩，目光在他那张即便病弱也不失容色的脸上停了一瞬，心里反驳道：“这不是还有张脸吗？”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她还没忘了自己在家门口，他爹裴宿去邻县会商公务，走了三天，算算日子，这两天就该回来了。
“明日午时，”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老地方，酒楼包厢见。”
说完，她手中缰绳一抖，枣红马便迈开了步子，从萧煦珩身侧绕了过去。
萧煦珩愣了一瞬，随即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猛地转过身，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裴兮若！”
裴兮若没停，只是随手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摸出一只油纸包，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那油纸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萧煦珩怀中，啪嗒一声，散出一股桂花和蜜糖的甜香。
“好了，知道了，回去吧。”她的声音从暮色里飘过来，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
马蹄声渐行渐远，萧煦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中的油纸包，桂花糕，还热着，油纸上洇着点点油渍，隔着纸都能闻到那股子甜糯的香气。
他真的好恨裴兮若的云淡风轻，明明过分的是她，威胁人的是她，她总是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他不想收，可他也的确饿了。
萧煦珩最终还是将东西打开，拿出一块桂花糕愤愤咬在嘴里，似乎在咬某人似的。
天快黑了，从县城回清水村还有大半个时辰的路，夜里赶路不安全，他得趁天光还有最后一线的时候赶回去。
他攥着那包桂花糕，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还快，心里却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得他嗓子眼发酸。
他活了整整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跟人说话这么累，像是卯足了力气一拳打出去，结果打在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把自己闪得踉跄。
第二日，萧煦珩早早地出了门。
如今不用再教书，他借口周掌柜儿子去了外公家，周掌柜将他介绍给县城的朋友，还是教书，日后几个月他需要去县城授课。
萧母没有起疑，只是担心萧煦珩每日奔波会冻着，叮嘱他来回坐马车，必须每日带着火炉才能出门。
怕自己再生病，萧煦珩雇了马车去县城，到酒楼的时候，日头还没到正午，酒楼食客不多，见他进来，小二便笑着把他引上了当日的二楼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