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家。
廖九妹出生在石板滩的一家土布染房中,自幼聪明伶俐,文武双全。
她总是很聪明,哥哥们背不住的繁琐诗文她看一遍就会,哥哥们拿不动的刀枪棍棒,她耍得舞舞生风。
阿母常常一边绞着厚重的布,一边看着她那眼睛亮亮的孩子,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个慈爱的笑来,下一刻却又叹气。
“九女若是男儿,恐怕廖氏门中也要出状元了。”
廖氏门中没有状元,整个石板滩都没有状元,只有一群宣扬自己是救世神教的教众,他们来了之后抢钱、抢地、抢人。
但官府不是这样说的。
官府说,钱财是民众自愿捐献的,至于那些地痞流氓抢的钱,那是私案,你们自己去找他们讨回来就是,关大乘神教什么事。
地嘛,大魏推行的均田制分的是无主田地,人家既然有契书,那就是人家的私有土地,不问你们收过往非法耕种的利息那都算神教中人心怀慈悲了。
至于人,那些只是被他们感化,自发信仰他们的善士而已。
毕竟,他们只是一群空着手来传教的教徒。
只是教徒们来了之后,官府里夜夜点灯。
大乘神教看中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石板滩,附近的镇子里逐渐有了民众自发结成的团体,他们拿起自己家的锄头、铁镐,甚至是一把扫把,试图保卫自己的家。
后来官府管他们叫起义军。
石板滩的起义军叫红灯教。
那一年,廖九妹十六岁。
曾阿义是慕名而来。
他听说这里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小姑娘,寻常的壮年男子就是四五个人一起上也轻易打不过她,而且这个小姑娘又很聪明,几次和大乘神教周旋都保住了廖家庄。
他想请这个小姑娘走到能保护更多人的地方来。
廖九妹辗转反侧了一夜。清晨,廖九妹听着阿母一个人在仓库里拍拍打打,絮絮叨叨着这布啊,放久了都会烂的。
一股陌生的灰尘味飞进她的鼻子里,廖九妹打了个喷嚏。她想,管他谁要当状元呢,老子反正要做将军!
廖将军加入红灯教之后,很快就有了名望,大家都信服她,不管是农民、妇人、少年、秀才和地主,他们都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依赖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她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苦难,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计策,她还组织大家把院坝、池塘拆了一起练拳。
她站在高台上,说我们正在遭受的苦难不是上天抛弃了我们,而是大乘神教的妖邪作乱蒙蔽天道。顺从只会助长敌人,只有我们一起反抗才是脱离苦海的真正道路!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就像她坚毅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有失去至亲、失去家业的人们终于痛哭出声,在一片哽咽声中,逐渐有一股更大、更整齐的声音开始响起,渐渐占领了整片云霄,他们一遍遍喊着:“杀邪教!杀贪官!抗官兵!围州县!”
高台上的廖将军看着自己英勇无畏的将士们,紧紧握住了手里抢来的长枪。
一场场斗争中,曾阿义主动让出了自己的领袖地位,甘居偏将。
他说:“廖九妹是观音化身,今后团众活动悉归九妹指挥。”
从此,廖将军身着月白短衫,头顶青巾,成为了石板滩的“观音”。
渐渐地,越来越多附近州府的起义军们主动带着武器和人马来追随这位廖将军,官府终于怕了。
但廖将军从来不怕。
官府上报有反贼叛乱,请朝廷派来援军。
先到的是附近县的百人兵团,廖将军带着她愤怒的将士们,顶着兵团端了大乘佛教的一处窝点。
后来朝廷又派了前锋来查看,被廖将军在城门口一人一马一枪挑死。
再后来朝廷的军队越来越多,廖将军联合附近的起义军,设埋伏、打配合、定战略,溜着官兵游走在每一处战场上。
被几倍于自己的士兵围住的那个夜晚,廖将军骑着最烈的马,拿着最锋利的枪,飞身而过主帅的军营,射出了冷如寒光的一箭,箭上是一封战书。
主帅把写着“明日来战”的字条撕得粉碎,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姑娘冲他挑衅地笑。
主帅连夜向州府求援。
那一战的结果不是很好,这世间总有些不平不是靠正义就能战胜的。
百姓的热血,被官兵精良的长枪一刺、被彪壮的战马一踏,也只会变成和泥土一样的温度。
然后春日到了,廖将军在家门口笔走游龙地写下“打铁打钢打江山都是铁罗汉、“救苦救难救黎民争效观世音”,挂在了他们练拳的庙门上,地上摔裂了一壶陈年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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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1】.引用自百度百科
第71章
那一战之后, 廖将军只能带着她的人马撤出石板滩,前往金堂,与其他义军会师。
金堂的义军首领叫唐顺之,名门之后, 精于谋略。
几方人马会和, 决议攻下有“天堑雄关”之称的三水关。
大战前夕, 大魏常将军急于建功,秘密地叫手下人去探听义军的落脚处, 想要提前包抄了义军。
这位常将军原本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与博陵沈氏那种主动两头押宝的大家族不同,他是原本想要南渡却苦于找不到门路, 这才被迫留在北朝的。
留在北朝也不是没有好处,常将军托人在军营里谋了个差事, 凭着一股莽劲儿,敢拼敢杀,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像大魏的一南一北两个心腹大患,这种战役是轮不着他的, 在北朝境内当个剿匪将军倒也自在。
只是有一桩想起就来气的事。
他一贯看不起胡人, 却不想这帮中原世家只是嘴上叫得欢,真打起来竟这么没用,让胡人占去了半壁天下。前些年他眼看着什么匈奴鲜卑人羌人这些异人互相攻伐, 还很是冷眼旁观, 心里想着最好是都打个半死, 好让汉人找机会捡个便宜。
然而鲜卑人中却出了个英明神武气运滔天的太祖,眼看着这就快要统一北方了,这种滋味倒也是很难言——看似是好事,自己押中了宝, 却令人难免常在心中生气。
常在心中生气的常将军听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鲜卑人,详尽地商议制定三水关作战计划,他有点坐不住了。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兵器都没见过、满打满算才操练了一年的乡下人,能翻起什么风浪,要大早上的给他从晋中拉到这种山沟沟里?
常将军憋着气叫手下人去打听义军的窝点,他是这么想的:要是这个窝点他打听不着那就是上天注定,跟着鲜卑人该怎么干怎么干;要是这个窝点真叫他给打听着了,那不正说明义军连个窝点都藏不住,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他一个人就能把窝点挑了,正好当他向上爬的登云梯。
这件事上,上天是这么指示的:义军练拳的窝点在山中一间土地庙里。
给他指引的“上天”观音娘娘那时正带着大家伙在土地庙里吃饭,一碗大碴子粥下肚,廖将军笑了。
“有人等不及要送上门找死,兄弟姐妹们胆子大的陪我吃完这顿饭如何?”
常将军威武地一脚踹开土地庙门的时候,里面一百来人正捧着饭碗吃饭,见他来了十分惊慌,纷纷扔下饭碗转身就逃。
常将军见只有这么点儿人,本来心里正有些发虚,怕是个陷阱,却见堂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小姑娘,身边撂着一把银色长枪,柳眉倒竖瞪着自己。
常将军认出她是那个领头的观音,于是放下心来,让下属去追杀义军,自己一步步逼近了这个看起来已是走投无路的小姑娘。
廖将军提起长枪掂了掂,枪头一转,寒光凛冽指着常将军骂道:“狗官!你也收西坦人的钱了?西坦邪教祸害乡亲你们不管,大魏将士反倒刀刀砍的都是我大魏百姓!”
常将军一愣,心想:关我什么事?
第二个念头再转念一想:还有这种好事?
那自己身为剿匪将军,西坦人竟然如此不懂事,居然都没主动给自己送钱,难道是西坦人也拿捏着我就算不收钱也得拼死拼活给这帮异人白干活?
想到这里,他又气上心头,怒喝道:“西坦的事情自有人去查证,但你们却持械打杀官兵,是实打实的造反!我劝你还是就地伏法,不然我这刀可不管你是什么女人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