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对的朝臣们满脑子被沈道固中气十足滴水不漏的言辞吵得嗡嗡作响,愤愤地想还得是年轻人身体好啊,偷偷嘴里含千年人参了是怎的?
于是,一时之间只剩下疲惫的沉默。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更重要的是,帝王的态度。
殿中争吵渐歇,新帝刚要开口。
沈道固忽然一撩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绛紫色的朝服在金砖上铺开,像是一面决绝的旗帜。
“陛下。方才诸公所言,臣不敢苟同。然而有一句话说得不错,礼法不可废。”
“臣与林将军确是鞍马之友生死之交,今日臣为她陈情恐有偏私之嫌。若陛下因臣一人之言而破格为林将军封爵,日后史笔如铁,难免有人污蔑陛下偏听徇私。这于陛下的圣明、于林将军的功勋皆是玷污。”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道固抬起头来,目光坦荡。
“故此,臣恳请陛下,准臣辞去一切官职,以布衣之身离朝。以全陛下英明烛照、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圣断;以彰林将军赫赫之功不受私谊所亏,公私两全。”
新帝于是又闭上了嘴。
这是把他高高架起来了。
他低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崔子安。
崔子安垂着头,不辨神色。
新帝收回目光,指尖缓缓敲打着龙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半晌,他扯出一层动容而宽厚的笑脸,长叹一声道:“沈卿如此高义,朕岂能不成全?林又安听封——”
“加定边将军林又安为安远亭伯,食邑五百户,世袭罔替。”
从金殿上退下来,廊道里的穿堂风呼呼地往人袖子里灌。林又安急走几步追上了沈道固,一把拢住他飘逸的袖子。
“道固,今日之事何至于此?我不过是与他争一争虚名,你何必将自己大好的前程搭进去。这样重的恩情,你教我如何偿还?”
沈道固眨了眨眼,那副世家公子的矜贵模样里透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来:“林将军多心了,我这辞官其实是为了多活两年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不想让姒墨总是为我担心,我知道她其实总是有些不安。”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姒墨早上抓给他的瓜子分给林又安:“况且这些凡尘俗务我早就烦了,一直想跟随姒墨去走另一条路,反而更开心自在些。”
他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越过朱红的廊柱,望向宫墙之外那片高远澄澈的天空。
“我还要多谢将军给了我这样高风亮节的一个理由,倒是我借了将军的东风成全了自己的美名。何况……”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
“今日我所说的话,都是这几年一路而来你们教会我的。我也很希望它们成真。”
林又安愣了半晌,细细品过味来:“也是,方才好几次那些人已经被你辩得哑口无言了,我看你骂得高兴,没舍得打断你。”
沈道固挑了挑眉梢,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飞扬。
“痛快。”
昏暗的书房里,茶盏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刺耳。
新帝手中的玉镇纸已经断成了两截,残破的玉片崩落在金砖上。值夜的太监宫女们匍匐在地上,将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也不敢出。
“他真是选了个好时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着一个女将军封爵的恩旨绑在了一起,朕若是驳了他,倒显得朕这个皇帝刻薄寡恩、不体恤功臣了!好得很,真不愧是沈家那个老头的得意子孙,把朕的面子里子都踩在脚下,去成全他自己的声望!今日过后,天下人口耳相传,岂非又要生生造出一个当世大贤!”
身旁的近侍极有眼色地为帝王换了一盏新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去。
“陛下何必动气,”崔子安的声音不急不缓,“沈道固走了,对陛下而言不是好事吗?”
新帝转过头看他,眼中的怒火稍稍消下去几分。
崔子安唇角微微一勾:“贤臣名将、民心所向、世家子弟、先帝旧人。这四种身份随便哪一种,都够让一个臣子谨小慎微的了,偏偏沈道固一个人身上集齐了所有。他若还在朝中,岂不处处碍眼。”
新帝的面色愈加阴沉,在御案后负手踱了几步,忽然冷哼道:“崔卿这话却是不对,他就算今日辞了官,仍然还是贤臣名将、民心所向、世家子弟,”新帝的面色倏地发狠,声音压得极低,“更何况,你我知道他手中还握着……”
烛火将他的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那张尚算年轻的脸上渐渐浮起一层阴翳:“光是辞官,可是不够。”
崔子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话家常:“圣人难不成还想再杀了他?”
“为何不可?”新帝的目光凌厉起来,“之前崔卿明明向我保证可以杀了他,甚至动用了你那些、那些手段。为何他还能好端端地站到朕的眼皮子底下来气朕?”
崔子安叹了口气:“圣人这却是在难为我了,沈道固并非寻常之人,他身边那位更是棘手。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暗杀不了他,为何不明杀呢?”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瓷底与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他办女学、设女市、为女子修订律法、如今又为林又安请爵位,他想要什么样海内景仰的好名声?他的心就足够这般大义凛然吗?不如圣人来试一试,看看他这份护佑苍生、兼济天下的心,到底有多诚?”
新帝沉默了。
他没有再看崔子安,也没有接这个话题,重新拿起一本奏疏,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
烛火跳动,在他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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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每天写太多字了,有点晕字了
好几次想着要写啥,写到那的时候就找不着感觉了
好像脑子木了
第151章
崔子安回府的时候, 夜已经很深了。马车在府门前停稳,他撩袍踏下车辕,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
今夜月色清冷,照得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有点像出殡时沿路撒下的纸钱灰, 他漫不经心地想。
他今日心情很好。
新帝的杀心已起, 接下来不过是一步一步地添柴加火罢了。他在心里慢慢地盘算着后手,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步入那间看似寻常的书房, 熟稔地推开了那扇掩在多宝阁后的沉重暗门。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姒墨与沈道固正在盈盈烛光下等他。
高挑的神女慵懒地斜倚在他的书架上,正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什么东西。那两片东西在她纤长的手指间一上一下地翻飞, 偶尔相互擦碰,发出泠泠的碎响。
一沈道固席地而坐, 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后院里乘凉,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
崔子安下意识退了半步。
“崔司马回来了,”姒墨将手里的骨片往桌上一搁,歪了歪头, 和他打了个招呼, “没有走错,是你自己的密室,请坐。”
崔子安定定地看了他们几息, 目光在那两片淡黄骨片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缓缓关上了身后的暗门, 竟也忽地笑了一声。
“其实这间密室我平日也不常来。若是我今夜没有进来,二位岂非要空等一场?”
他从容走到二人对面撩袍坐下,拿起沈道固身旁的紫砂壶,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碧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 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姒墨闻言转头跟沈道固商量:“那我们就偷偷吃他的住他的,好像也不亏。”
沈道固眼底笑意温润,纵容道:“一点儿不亏。”
崔子安:“……”
崔子安沉默了片刻,视线再次落回姒墨手中那两枚骨片上,那上头有深深浅浅的凹痕,被烛光映出温润的淡黄色泽。
他语气客气而无奈:“这位上神,可否不要再把玩我义父的骨头?”
姒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片:“猰貐是你的义父啊?是崔子安的义父,还是讳都仙君的义父呢?”
“原来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破坏我的计划。”他抬起眼,望着烛火下那张清艳绝伦不似凡尘的面孔,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姒墨静静地回望着他:“我们也不知道你做这么多事情是图什么。”
“姒墨,”崔子安凝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应当懂我的。其实我一直很遗憾没有和你好好谈一谈。”
“你若是神仙,我早就该有察觉,也不会接连让你有机会救了沈泉和那株人参。可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