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夫为患_山之白【完结】(29)

  他年少时,也曾无数次在老皇帝和南相的膝下承欢,受尽了如父如叔的照拂。

  那些温热的、干净的过去,是他这具枯槁躯壳里,仅存的一点光亮。

  老皇帝看着他掌心里渗出的血丝,终究硬不起心肠,长长叹息了一声。

  语气软下来,甚至带了几分长辈对晚辈的哀求。

  “南相那女儿……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从小就被寄养在偏远的庵堂庙宇里,身子骨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朕听南相说,她如今体弱多病,整日缠绵病榻,连自家的院门都出不去。”

  老皇帝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温少虞那僵硬如铁的肩膀。

  “你就当是全了咱们三家当年的旧情,替朕,替南相,照顾她。”

  “送她安稳走完这一生,也算是……给你自己找个活下去的念想,成吗?”

  送她走完这一生。

  温少虞闭上眼,任由喉咙里那股苦涩的血腥味慢慢咽下。

  他的心早就死了,本就不愿再跟这世间的任何人产生任何羁绊,更害怕去触碰任何鲜活的生命。

  可如果……只是一个体弱多病、注定活不长久的病秧子呢?

  把她当妹妹一样护着。给她一世无忧的尊荣,供着她,直到她病逝入土。

  如此,既还了长辈的恩情,也能换得耳根清净,彼此互不打扰。

  等她安详离世的那一天,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自请出征,死在最苦寒的北境沙场上,去向他的岁岁谢罪。

  “臣,”温少虞慢慢睁开眼,眼底是一片认命般的死寂,“遵旨。”

  老皇帝松了口气,立刻示意一旁的随侍太监把早已拟好的圣旨呈上来。

  明黄色的绢帛,在暖阁明亮的烛火下,折射出刺眼华贵的光芒。

  温少虞双膝跪地,双手平举,接过那道沉甸甸的赐婚圣旨。

  动作机械而麻木。指腹摩挲着圣旨上凸起的金线龙纹,这哪里是什么赐婚的喜报。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在盘算,该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病弱小姐,备下多少名贵的药材,和一口多厚的棺材。

  他垂下头,任由额前凌乱的发丝遮住自嘲的嘴角。

  ──

  春寒料峭。

  相府后院的竹影落在雕花窗棂上,筛落一地斑驳的冷光。

  初春的冷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轻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湿冷和淡淡的檀香味。

  “脊梁要直,步子要缓,行如弱柳扶风。”

  一道刻板尖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啪。

  一柄油亮乌黑的戒尺,重重敲在南岁菀的手腕上。

  那腕子极白,冷白里透着点粉,被这一尺子打下去,瞬间浮起一道刺眼的红痕。

  南岁菀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把眼底深处那一抹不耐生生压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冷香吸进肺里,有些发痒。

  身边,穿着深青色盘领大袖的宫廷老嬷嬷沉着脸,像一尊泥塑。

  “姑娘,这京城不比外头,您是未来的将军夫人,一举一动都关乎相府的体面。世家大族择妇,最重端庄柔弱,您这步子迈得太大,可不成体统。”

  南岁菀垂下眼睑,拢在烟粉色宽袖里的手指微微攥紧。

  身上那条粉蓝色的百褶裙,裙摆上缀着细密的银丝,稍微走快些便发出沙沙声响,勒得她腰肢发酸。

  “嬷嬷教训得是。”

  南岁菀慢慢开口,嗓音是天生的吴侬软语,甜糯得像浸了蜜。

  只是此刻,那声音里刻意带了三分颤,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

  她扶着朱红的游廊立柱,身子顺势软了半边,像被春风吹折的一茎细荷。

  “咳……咳咳……”

  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灰白色的丝帕,半掩着唇,蹙着眉低低咳嗽起来。

  那双灰棕色的杏眼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雾蒙蒙的,平添了几分让人心碎的娇弱。

  她总觉得,曾经能大碗喝酒、大口撕咬山珍野味,何等快活。

  可在这里,她连喝口温热的燕窝,都得用帕子遮着,蹙着眉咽下去,倒像受了极大的刑罚。

  “好,好,就是这般模样!”

  老嬷嬷瞧着她这副弱不禁风、随时都要倒下去的娇柔姿态,脸上的严苛终于化成了满眼的热泪。

  她颤抖着收起戒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连声赞叹。

  “老奴带过无数贵女,唯有姑娘学得这般惟妙惟肖,真真是有大家风范。”

  南岁菀低着头,任由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脸颊。

  在老嬷嬷看不见的地方,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娇弱,简直比在深山老林里光着膀子猎野猪还要折腾人。

  她浑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恨不得立刻躺回榻上睡个昏天黑地。

  可为了不让父亲那张老脸丢尽,也为了能把这出戏演下去,她只能咬牙撑着。

  “咳……嬷嬷谬赞,岁岁……有些乏了。”

  她虚弱地倚着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廊道尽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茶盖碰撞声。

  南鹤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女儿。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堆满了慈祥得意的笑意,活像一只偷了腥的老狐狸。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看着南岁菀那副"吹吹就倒"的病态,心里暗自赞叹。

  这丫头,演得可真是比真的还要真。

  京城高门最重规矩,温家那小子又是出了名的古板严谨。

  只要这副“病弱不能自理”的名声传出去,那温少虞怕是连洞房花烛夜都得小心翼翼地供着她,生怕一口气把她吹散了。

  如此,既能全了圣上的赐婚之恩,又能让这小子对岁岁放下戒心,生出怜惜之意。

  南鹤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对这门婚事越发笃定起来。

  相府那边正张灯结彩、喧嚣震天。

  而一街之隔的小梁国公府,却像被一层化不开的浓霜笼罩,安静得近乎枯寂。

  长廊下,来往仆役都弓着背,踮着脚尖走路。

  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惊扰了书房里那位年轻家主。

  书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透骨的寒意。

  紫檀木博古架上错落摆着几件前朝的青瓷,窗棂半掩。

  一缕初春微薄的晨光斜斜切进室内,正好落在案几前那人的侧脸上。

  温少虞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铁锈红织金暗纹常服,腰间玉带松松垮垮系着,越发衬得他身形清瘦。

  深金棕色的微卷长发只用一根素金丝带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病骨支离的落寞。

  他指尖微凉,指节处因为常年握兵器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半垂着,像古井寒潭,任凭外界风起云涌,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案几上,一封大红描金的婚单静静躺着。

  那刺眼的红,恍若多年前川泽江畔那场漫天大火中翻涌的赤色浪涛。

  温少虞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眼底掠过一丝苍凉。

  娶妻?对他而言,不过是这具残躯在世间苟活的又一道枷锁。

  相府那位刚找回来的千金,是个三天两头要汤药吊着命的病弱姑娘。

  这样也好。他的心态,平静得像个准备接手烂摊子、替旁人送终的枯朽老者。

  无心去爱,更无力去恨。

  温少虞慢慢提笔,狼毫笔尖在砚台里蘸饱浓墨。

  手腕极稳,落笔字迹却冷硬如铁,透着格格不入的肃杀。

  “夫人畏寒,屋内多置汤婆子,炭火皆换银丝,忌烟火气。”

  “院中落叶日扫三次,忌喧哗。”

  写到这里,笔尖在宣纸上悬停半秒。

  一滴浓墨顺着毛尖,无声洇晕开来。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抹娇俏的影子,那个曾在川泽吊脚楼上,嫌烈酒辣喉、娇嗔着要桂花酿的姑娘。

  心口骤然一紧,钝痛像藤蔓一样绞紧呼吸,几乎要把肺腑撕裂。

  温少虞闭了闭眼,把那股令人窒息的痛楚生生压下。睁开眼,继续在纸上落笔。

  “若有所求,尽量依从。”

  顿了一下,最后写下一行字:

  “就当……养个娇贵妹妹,全了君臣之恩。”

  他把婚单和规矩折好,递给一旁伺候的管家。

  管家战战兢兢伸出双手接过,连头都不敢抬。

  看着自家国公爷那张俊美却毫无生气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自从北境平乱归来,国公爷就像被抽走了魂魄,整天像一具行尸走肉。

  “去办吧。”温少虞淡淡开口,嗓音沙哑,没一丝起伏。

  管家如蒙大赦,躬着身退出去,顺手轻轻合上房门。

  书房里重新归于死寂。温少虞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一株早就枯死、再也开不出花的梅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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