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夫为患_山之白【完结】(25)

  沉重如铁的眼皮下,视线被浓浓黑烟遮得一片模糊。

  耳边不再是喜庆的锣鼓,而是漫天的喊杀声、铁器碰撞声,还有烈火舔舐木板的毕剥巨响。

  她揉着干涩的眼皮,想看清眼前的景象。

  透过翻滚的浓烟,一个高大冰冷的黑影,正站在敞开的窗户外。

  那人穿着一身大陈水军将领的明光铠,鱼鳞甲片在重重火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寒光。

  护心镜上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迹,手里提着一把出鞘的长刀,刀锋倒映着漫天的流火。

  就像一尊从地狱里踏出来的杀神。

  南岁菀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那双灰棕色的杏眼骤然缩紧,瞳孔里倒映出那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那是虞白。可他身上穿的,分明是大陈水军将领才能穿的重甲。

  一股控制不住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指尖瞬间凉透。

  她没有像中原闺秀那样惊慌尖叫,也没有软弱哭闹。

  川泽河二十年的风浪,早把求生本能刻进了她的骨髓。

  极好的身体底子让她在理智崩塌前,已经先一步作出了反应。

  南岁菀咬紧后槽牙,长腿一迈,利落地跨出那扇敞开的雕花木窗。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雪豹,胭脂红嫁衣的下摆被江风吹起凌厉的弧度。

  迎着滚烫的热浪,直直朝那具冰冷的铁甲扑过去。

  “撕拉——”

  她死死攥住他铠甲下的粗糙衣角,力气大得指节寸寸发青,指甲几乎抠进布料里。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朝夕相处的脸,想用平时最惯常的娇憨语调开口。

  可一开口,那甜糯的吴侬软语却在夜风中颤抖得不成样子。

  “虞白……你是不是在玩一个不好笑的游戏?”

  她勉强挤出一抹娇怯的笑,杏眼里满是湿漉漉的祈求,直勾勾盯着他。

  “你把刀放下,这铁片子看着怪冷的,我不喜欢。”

  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四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温少虞没说话,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南岁菀看得清清楚楚,他那双总是满是温柔的深棕色眼睛,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线条绷得极紧,隐隐有鲜血顺着嘴角渗出来。

  那只握着长刀的手,正剧烈颤抖。

  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肉,显出一种极度隐忍的狰狞。

  看着他那只颤抖的手,看着他眼底那抹刺骨的红,南岁菀心底最后一丝侥幸,终于寸寸碎裂。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惨笑。

  天生粉紫的嘴唇此刻苍白如纸,透着无尽的讽刺。

  她什么都懂了。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落难的温润画师。

  他是来覆灭川泽的狼。

  她打不过一个全副武装的疯子,更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被使命逼疯的男人的仁慈。

  骨子里的果决,在这一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悲痛。

  南岁菀没有丝毫留恋和迟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

  她甚至没再看他一眼,借着奔跑的冲力,决绝地跃上大船的木栏。

  “岁岁!”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撕心裂肺的低吼。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那件繁复奢华的胭脂红嫁衣在狂风中猛然散开,像一片泣血的落叶,凄美而决绝。

  她闭上眼,迎着刺骨的江风,直直坠入冰冷湍急、暗流汹涌的川泽河中。

  “噗通!”

  冰冷的江水瞬间把那抹刺眼的红色吞没,只留下一片激荡的白沫。

  转眼就被滚滚东流的江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江面上,大火依旧在熊熊燃烧。白沫转瞬即逝,那一抹决绝的胭脂红,彻底消失在滚滚浊流之中。

  温少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新房里合欢香的余温。

  可那片衣角,终究是没留住。

  他没动。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焦黑的船头,像一尊钉在甲板上的铁雕。

  “少将军!水匪西侧防线已经破了!”

  “少将军,南长生已经被围困在聚义堂了!”

  副将粗哑而狂喜的喊声,隔着重重火幕传来。

  可温少虞什么都听不见。

  他耳边,只有那一声近乎撕裂的“岁岁”,在空旷的江面上不断回响,直到被风吹散。

  秋夜的江风裹着滚烫的火星,噼啪作响砸在他冰冷的明光铠上。

  “嗤”的一声,火星在黑色铠甲上瞬间熄灭,烫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迹,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他却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胸腔里仿佛燃起一把大火,把他的五脏六腑生生烧成灰烬,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完成了复仇。川泽水匪今夜就不复存在了,为祸多年的商路终于平定。

  父亲温琅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谋划了无数个日夜的时刻。

  可温少虞只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来的,任凭四周烈火滔天,也暖不热分毫。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片吞没南岁菀的漆黑江面。

  江水湍急,暗流像刀。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平时连洗澡水温差一分都要娇嗔半天。

  如今,却要躺在这冰冷彻骨的泥沙里。

  身体里最鲜活、最干净的那部分东西,已经跟着那抹胭脂红,永远沉入了这条冰冷的河底。

  剩下的,不过是一具披着战甲的躯壳。

  他慢慢垂下刀尖。

  “啪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他发红的眼角滑落。

  穿过他脸上干涸的血迹,无声地砸在焦黑皲裂的甲板上,瞬间被滚烫的木灰吞没。

  他闭上眼,自虐般任由那股剧痛在心口疯狂绞杀。

  “少将军!南水守带人突围了!”

  副将的声音再次逼近,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和刀兵相接的铿锵声。

  温少虞睁开眼。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温润和清澈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红和戾气。

  他死死攥紧手里的长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传令下去。”他开口,嗓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砂在剧烈摩擦,“活捉南长生。”

  他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翻滚的江水,一字一顿,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

  “封锁下游二十里,生要见人,死……”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来。那个“死”字,他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低下头,突然看见刚才南岁菀站过的木栏边缘,挂着半截断裂的银丝。

  那是她平时最爱戴的、用来挽发的那支白玉簪上的流苏。

  温少虞浑身剧烈一颤,发了疯般扑过去,把那半截冰冷的银丝死死攥在掌心。

  银丝尖锐,瞬间扎破他的掌心,鲜血淋漓。

  他却只是把它贴在心口,喉咙里发出野兽遭遇灭顶之灾般的低鸣。

  江风凄冷,大火没熄。

  初冬时节的川泽,终究没盼来一场洗净尘嚣的大雪。

  换来的,是漫天像铁一样的铅灰天空,裹着连绵不断的凄冷秋雨,劈头盖脸地砸向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

  冰冷的泥水到处乱流,渗进焦土深处,把残垣断壁间最后一点余温无情地绞杀。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黏稠和荒芜。

  抬头是压抑得仿佛要掉下来的浓云,雨丝像密集的银针撕裂空气。

  以前依山傍水、错落有致的吊脚楼群,现在只剩下一根根像巨兽枯骨一样刺向半空的焦枯木柱。

  江风穿堂而过,呜呜作响。

  低头是被马蹄和靴底踩得稀烂的江滩,泥水、木炭和暗红色的血水混在一起,倒映着灰暗的天光。

  温少虞站在那扇早就烧成灰的窗台前。

  一身玄铁明光铠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冷硬而肃杀的幽光。

  肩甲上的狻猊兽头被泥水糊住,却依然透着威严。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头盔边缘汇成线,在惨白如纸的脸上割出一道道水痕。

  他没哭。

  睫毛没颤一下。

  只是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铁铸的杀神。

  “少将军……”

  身后的副将顶着像倒水一样的冷雨,战战兢兢地想上前,却在碰到他背影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脚步。

  那身重铠下散发出的死气,比这满地的寒霜还要冻人。

  温少虞慢慢弯下膝盖。

  动作极慢,重铠的关节处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每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伸出双手,十指插进那片还带着余温的灰烬里。

  “嗞——”

  没熄灭的火星瞬间烫痛指尖,烫出焦黑的水泡,皮肉烧焦的微弱气味在冷雨中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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