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夫为患_山之白【完结】(22)

  他垂下眼,浓密的长睫毛在眼睑投下两道落寞的阴影。

  “想画……”

  声音极轻,像夜风里一碰就碎的梦。

  “想画岁岁穿嫁衣的模样。”

  南岁菀的心猛地漏跳一拍。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前些日子他那些推脱、迟疑,曾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口,让她以为他对这门婚事心里抵触。

  可原来,他竟在私底下,偷偷画着她穿嫁衣的样子。

  温热酸涩的感觉涌上眼眶,南岁菀那张白净端庄的俏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整张脸都埋进他滚烫的颈窝,像只撒娇的猫一样使劲蹭着。

  “算你识相!”

  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却掩不住欢喜和甜意。

  “不急,你慢慢画。画得不好看也没关系,大不了咱们成婚以后,你天天给我画。”

  “反正那件大红嫁衣,本小姐是要穿一辈子的。”

  听到“成婚以后”、“一辈子”,虞白环在她腰后的双手猛地收紧。

  衣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紧紧贴着她鲜活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软绸,几乎能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为他热烈跳动的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拂过她后颈那块最脆弱的皮肉。

  那是跳动的动脉,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彻底折断。

  虞白闭了闭眼,把所有挣扎、痛苦生生咽回喉咙里。

  他反手抚上她的后脑,温柔地顺着她柔软的发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已是一片猩红。

  眼底逼出一层盈盈的水汽。

  在残余的橘红火光下,他的笑容干净深情,却透着一种快要粉身碎骨的惨烈。

  他看着她。

  清澈的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昏暗的烛火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他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极尽温柔、又极其惨烈的笑。

  “好。”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干涸的喉咙里生生挤出来。

  “我一定……把岁岁最美的样子,一笔一划,刻在骨血里。”

  低沉的声音落在南岁菀耳边,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誓言,又像是某种绝望的告别。

  南岁菀一颗心彻底软成一滩水。

  她只当他是感动极了。

  她心满意足地松开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眼角眉梢都染上明媚的春意。

  “这还差不多。”

  她娇嗔着哼了一声,伸出白嫩的手指,在他鼻梁上又轻轻刮了一下。

  随后她转过身,踩着轻快的步子,嘴里哼着一曲吴侬软语的江南小调,朝内室的多宝阁走去。

  她急着去挑出那几套最配大红吉服的银饰、玉簪。

  可她没回头。

  没看到在她转身那一瞬间,虞白眼底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感动”、“水汽”,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那张原本温和无害的俊脸,在刹那间冷了下去。

  嘴角依旧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眼底却已是一片让人胆寒的死寂、冰冷。

  他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在黑暗中散发着森寒的死气。

  窗外,深秋冷风穿堂而过,吹散屋里最后一点残留的桂花香。

  虞白缓缓转过头。

  视线落在那个已经彻底冷却的铜盆上。

  盆底只有一摊黑色的纸灰,再没半点火星。

  距离十月十五的大限,只剩最后几天。

  水路暗礁图,已经顺着黑羽水鸟,彻底送出川泽。

  他闭了闭眼。

  脑子里,是父亲温琅当年死在江中时,喷溅在碧波里的滚烫鲜血。

  那是他一辈子也洗不净的梦魇。

  他要画的,哪里是什么新婚贺图。

  那是他要在过几天漫天大火里,死死记住的——

  她最后的遗容。

  深夜,更漏声声。

  吊脚楼二层内室的拔步床里,空间逼仄私密。

  厚重的锦缎床帐垂落,把外间的画案、多宝阁隔绝开。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江水拍打楼下粗大木桩的“砰砰”声,沉闷、有节奏。

  南岁菀其实没睡熟。

  在这一片近乎死寂的黑暗中,她露在锦被外的白净皮肤,敏锐地察觉到一道视线。

  那视线像有实体,沉甸甸压在她脸上,透着一种异样的温度。

  她悄悄把睫毛睁开一条缝。

  月光穿过薄纱帐幔,斑驳洒在床榻间,也照亮了身边人的脸。

  她正好撞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

  那眼神里没往日的温柔挣扎,也没她熟悉的温顺,反而亮得惊人。

  是一种极度专注、近乎冷酷的清明。

  他悬在她脸颊上方的手,修长瘦削,此刻却稳得没一丝颤抖。

  微热的指腹隔着半寸虚空,极慢、极细致地摩挲着她的轮廓。

  像是在记一笔极难画的骨相。

  南岁菀心尖却是一软。

  她只当他是白天让婚事吓着了,夜深人静时才敢这样痴痴看着自己。

  她彻底翻过身。

  像往常那样,迷迷糊糊伸出两条白嫩的手臂,环住他瘦削的腰身。

  她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体温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清冽的草木香。

  一开口,吴侬软语就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甜糯。

  “哇,虞白,你居然睁着眼熬到现在?”

  她娇嗔着哼哼,温热的呼吸全喷洒在他脖子侧面的皮肤上。

  “是不是想到要娶本小姐,激动得睡不着呀?”

  虞白的身子黑暗中无声僵硬了一瞬。

  随之而来的,是他顺势揽住她腰的手指,一寸寸收紧。

  声音平稳温和,带着一如既往的纵容,听不出半点破绽。

  他没问什么孤注一掷的傻话。

  他只顺着她的撒娇,极自然地问了一句:

  “岁岁,若是哪天川泽生意做不下去了,你打算去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南岁菀愣了一下。

  随即趴在他怀里,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出白嫩手指,没好气,揉了揉他那一头微卷的灿金长发,把整齐的束发揉得有些凌乱。

  “发什么癔症呢?”

  她抬起头,灰棕色杏眼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满是娇气。

  “我爹我哥、寨子里叔伯全在这儿。”

  “这江水、这榕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娇憨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死也要死在川泽。”

  “除了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川泽帮的根在水上,离开这片江面,习惯刀尖舔血的水匪就像离水之鱼。

  南岁菀是江风江水养大的女儿,骨血里流淌着川泽的桀骜。

  根本不可能随他潜入中原,过那种隐姓埋名的日子。

  黑暗中,那细微的呼吸声似乎停了半晌。

  南岁菀贴着他胸膛,只觉得环在腰间的手臂,力道重得发狠。

  虞白没立刻说话。

  他隐在阴影里的暗沉眼眸,听到“死也要死在川泽”那一瞬,最后一丝温存微光彻底熄灭。

  像一盏燃尽油的孤灯,在冷风里无声无息散作死灰。

  带她走?

  抛下杀父之仇,跟她东躲西藏?

  喉头涌上一股干涩血腥气,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虞白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阴影里。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往日的温和顺从,轻得像一阵拂过江面的夜风:

  “好。”

  “那某……就陪你在川泽。”

  南岁菀只觉得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受惊的小兽,温顺得让人心疼。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

  这呆子,定是头一回当新郎官,被水寨里繁杂的规矩和未来日子吓着了。

  她像哄小孩一样,伸手在绵软床榻上轻轻拍了拍。

  接着,她稍稍撑起温软身子。

  她冷白如玉的手捧起他的脸,指尖顺着头发滑下,一把将他脑袋按进自己柔软温暖的胸口。

  她以为他不适应这打打杀杀的匪寨,便用双手环抱他宽阔瘦削的脊背。

  掌心一下一下,极有规律抚着他紧绷的后背。

  “别瞎想了。”

  吴侬软语在夜色里黏糯得化不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有本小姐在,往后这川泽上下,谁也欺负不得你,我会一直护着你。”

  “等以后住得久了,你若觉得闷,咱们也可以再行船,偶尔去别处转转。”

  怀里的人无声僵硬。

  片刻后,虞白缓缓闭上眼。

  他身上那些因为极度隐忍而紧绷如铁的肌肉,终于一寸寸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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