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男主重生后/落仙谣_花上【完结】(27)

  忽然,门口光影一暗,四五个人迈步而入。

  千宿执盏的手顿在半空。

  淮临原本松弛搭在桌沿的手指,倏然收紧。

  秋灵袖中已暗自捏起一道灵诀,指尖泛起极淡的碧色光晕。

  下一刻,千宿手指一弹,一道肉眼难辨的灵频如薄纱展开,悄无声息地将玹攸周身笼住。那灵频极轻极柔,却将他所有气息隔绝得干干净净,仿佛他只是桌边一道安静的影子。

  玹攸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眼睫微动,未转头,只余光瞥向门口。

  千韵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帝陵的人。”

  自昨日淮临提及帝陵时千宿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滞,玹攸便已隐约觉出几分异样。

  仙都对帝陵的警惕,像冰层下暗涌的水流,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

  他曾在三重术的堤窟里挣扎求生,外界的一切于他,不过是隔着厚重岩壁传来的模糊回响。

  成年后方知九州之大,有仙都,有息地,有无数未曾踏足的名川异域,而“帝陵”,却连那模糊的回响里都不曾出现过。

  这陌生,此刻却化作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玹攸借着执盏的姿势,眼风悄然扫向那几人。

  他们俱是青衫长袍,料子看似寻常,走动时却隐隐有流水般的暗纹光泽,并非凡品。腰间所悬长剑形制古朴,剑柄无穗,只在末端嵌着一点极幽暗的墨色玉石。

  他们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沉稳间自带一股疏朗气韵,倒更像是饱读诗书的儒士,而非行走江湖的修士。然而只需多看两眼便知修为深不可测。

  掌柜已亲自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将他们事先订好的客房安排妥当。而后引着他们至堂中另一侧的空桌,让伙计拭凳斟茶。

  几人落座,姿态从容。其中一人目光随意掠过堂内,落在了千宿这一桌。

  起初只是寻常一瞥,待看清秋灵侧脸时,那人神色骤然一顿,随即带着几分讶异低语了一句什么,抬手示意同伴。

  玹攸背对着他们,在他们站起的一瞬间感到脊背微寒。

  他甚至未及转头,面颊上便是一凉。

  似有若无的灵力如薄霜拂过,半张面具已悄然贴合在他的脸上。

  那面具不知是何材质,触感温润如玉石,却极轻,覆盖了他鼻梁至下颌的弧度,贴合他的脸型,非但不显突兀,反为他平添几分独特的韵致。

  他愕然抬眼,正对上千宿的视线。

  千宿指尖似是无意地抚过腕上的心脉绳。几乎同时,玹攸腕间对应的心脉绳轻轻一颤,一缕极细微、唯有他能感知的灵音直抵耳畔:“不要说话。”

  清冷,简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告诫。

  玹攸透过面具边缘,看见她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凝色。

  那神色极淡,却与她平日万事不萦于怀的淡漠不同,紧绷、戒备。

  这讳莫如深的帝陵来客……莫非,与自己有关?

  思绪翻涌间,帝陵几人已行至桌前。

  为首的王文先向秋灵拱手一礼:“秋灵姑娘,许久不见。”

  他目光抬起,落在主位的千宿身上时,神色倏然一怔,撩袍便拜:“帝陵王文,拜见仙主。未曾想能在此偶遇,实乃三生有幸。”

  他身后几人也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

  千宿搁下茶盏,道:“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王文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淮临,颔首致意:“淮临少主。”

  传闻有千宿的地方就有淮临,果然不假。

  淮临只略略点头。

  王文给千韵颔首行礼后看向了一旁的玹攸。

  玹攸依旧笔挺地坐着,因戴着面具,旁人只能看见他那双过分好看的眼睛。

  王文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了一瞬,而后恭敬地再向千宿一礼:“不便叨扰仙主用膳,我等先行告退。”

  毕竟是跟随帝陵少主的人,做事极有分寸,深知仙都与帝陵的微妙关系与行事规矩,非分内之事绝不多说半句。

  千宿颔首,他便领着人退回自己座位,再未向这边投来一眼。

  堂内气氛似乎随着他们的离开而松弛了一些。店里伙计也开始上菜,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

  清炖雪笋汤色澄澈,香炙鹿脯油脂微焦,蜜酿藕盒晶莹透亮,还有一道外皮酥脆、色泽枣红的烧鹅,正是千宿最后添上的。

  千韵早已按捺不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满桌佳肴,拿起筷子就要去夹那鹿脯,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悄悄瞄向千宿。

  千宿虽性情清冷,却并非苛责之人,只是惯常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易僭越。她执起玉箸道:“既是一同出行办事,便无须拘礼。”

  千韵得了准许,嘿嘿一笑,夹起一块鹿脯咬下,满足地眯起眼:“果然好吃!”

  玹攸待众人都动了筷,才缓缓拿起面前的竹箸。他的动作仍带着些许刻意的端正,目光在琳琅满目的菜色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那盘烧鹅上。

  在他的记忆中从未有过关于烧鹅的味道,夹起一块连皮带肉的,放入口中。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是丰腴汁水和浓郁香料混合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咸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肉质紧实却不柴,混合着油脂的润泽,形成一种陌生而强烈的冲击。

  他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眸底深处,一丝猝不及防的、属于美味的惊异极快闪过。

  千宿正用汤匙舀起一勺清汤,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他的侧脸。见他执箸的手指微微收紧,面具未遮住的唇角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些,垂眸压了压酸涩的情绪。

  用过饭,几人上楼休息。

  他们只订到三间客房,千宿与秋灵一间,其余两间留给了三位男子。

  千韵选了最中间一间,倚着门框道:“我自己一间。我睡觉不安稳,身边听不得半点声响。”

  他不想与淮临同房,更不愿与不算熟络的玹攸同住。

  千宿没做声,转身进了房间,千韵见她不反驳,立即进屋把房门关上。

  最后一间留给了玹攸与淮临。两人隔着半步距离站着,互看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秋灵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绕,随即对玹攸道:“随我来。”

  她推开千韵的房门,带着玹攸进去。房门合上,她指尖一弹,一道结界荡开,将屋内与外界彻底隔绝。

  接着她抬手在空中轻划,一道流光自她指尖溢出,缓缓凝结成一张极其繁复的图卷,悬在半空。

  图中星位符文交织错落,荧光流转,透着神秘的气息。

  “这便是‘落仙术’护法的关窍所在。”秋灵对他们道,“你二人虽修为不弱,但护法一途,首重‘稳’与‘净’。需守住这八处灵枢节点,以自身灵力为引,接引天地之气,护住施术者心神不散,同时隔绝外魔侵扰。”

  她的指尖在图卷上轻点,每落一处,便有光华大盛,详加解释其中灵力流转的微妙与凶险。

  千韵听得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虚划,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与跃跃欲试。

  玹攸则静静立在稍远处,面具后的眼眸紧锁着空中变幻的图卷,越听,脊背越是挺直。

  初时他只是专注,渐渐地,那图卷中蕴含的磅礴意念与精密构架,让他心底漫开层层震撼。

  原来“落仙术”并非简单的招魂引魄,其背后牵动的天地法则、生死界限,竟如此深邃浩渺。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悄然滋生,他想亲眼看看,这传说中的术法,究竟是何等模样。

  交待完毕,秋灵撤去结界出了房间。

  众人略作调息,便下了楼,朝镇子东头走去。

  逝者家住在镇子最东,远远望去,几间灰瓦房舍比邻而建,略显低矮陈旧,透着清贫气息。

  逝者丈夫张勇已候在门外,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方脸阔额,眉眼间带着屠夫特有的粗犷之气,举止却有些拘谨的客气。

  他见到众人,连忙拱手:“劳烦各位大驾,实在过意不去。”侧身将人引入屋内。

  屋内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洁。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连忙躲到张勇腿后,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打量着来人。

  她生得玉雪可爱,扎着两个小揪揪。目光转到玹攸脸上时,却被那冷冰冰的面具吓了一跳,小嘴微抿,越发往父亲身后缩去,只一双眼睛仍忍不住牢牢盯着那面具。

  小女孩正是张勇与汪莹的女儿小甜月。

  玹攸察觉到了孩子的畏惧。他略一迟疑,伸手,缓缓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容,肤色白皙,眉目清朗,只是眼神惯常有些疏淡。

  小甜月看见他的脸,绷紧的小身子微微放松了些,但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脸上,带着孩童纯然的审视。

  玹攸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在三重术那些年月里,他周遭多是符咒、灵力与肃杀之气,鲜少有这样稚嫩鲜活的生命如此近地、毫无防备地闯入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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