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霜雨雪_行迟【完结】(30)

  2028年12月28日凌晨,西琅大雪。

  冷的、白的、大大小小的、一片、一片、又一片的雪,无尽的雪,似乎要掩盖掉一切众生不堪和破碎,送人回到无波无澜的平静里。

  明月在车子里心疼的直哭,眼里的泪水如同莱茵河水一样汹涌。周阔揽着她的肩膀,温声安抚:“放心,我刚刚和周姐沟通过了,她以后不会躲我们的。”

  明月靠在他肩膀上,泪水阴湿周阔的衣衫,她抽泣:“他怎么能那么说?明知道知意这么多年因为心结远走北城,还专门挑她的痛楚……逼她回来,又不肯让她好过——他怎么能那样当父亲?”

  周阔叹了口气。

  周知意是一个高自尊且高敏感的人,因此两人在冲突之初谁也没想过横插一脚,直到周父说出来那个死字,明月才义无反顾的投入这一团乱麻的涡流。比起来难堪,比起来面子,心结才是重症所在,因此两人谁也没犹豫。

  明月哽咽,她气的咬牙,话都说的颠三倒四:“我明天就把钥匙给她,明天就找人来帮她搬去莱茵公馆——”

  周阔没意见,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样的家庭下,再开朗的孩子也难免抑郁自杀。

  他伸手搂住明月,在她情绪趋于稳定后,声音低低的说: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莱茵公馆住的,可不只有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明月靠在周阔的胸膛上, 她摇摇头,闷闷的说:

  “我没忘,我知道徐立言也在莱茵公馆, 可那又怎么样呢?”

  比起来周父蛮不讲理的愤怒羞辱,徐立言对周知意, 甚至能称得上是解脱。

  原本明月还在犹豫, 可现在却是在庆幸。

  一则庆幸今天张弛酩酊大醉,徐立言没能来送周知意。二则庆幸莱茵公馆内有可以和她相互照拂的人, 哪怕这两人现在关系停滞, 也比天各一方失去联系要好。

  车外白雪漫天,周阔揽住她的肩膀, 伸手轻拍了两下, 没说话。他是赞同的, 不然的话,日理万机的人哪有冒着得罪好友的风险,费闲心去组这个局?

  这场雪下了整整五个小时, 周知意坐在窗前,看着雪下了五个小时。

  冬日天亮之前总会起雾,她在暖意里看着水汽凝结成霜, 颤抖的睫毛好似也在这一刻凝了霜。脑海里的记忆循环播放, 从四岁到十六岁,又从十六岁, 到二十八岁,反反复复, 关键帧最终定格在昨晚,周阔问她要不要在西琅置业的那一刻。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的呢?

  是四岁那年周父出去打工, 她借住亲戚家,寄人篱下的时候吗?

  应该不是,那时候太小了,没有那个概念,只记得吃不饱穿不暖和那些大声责备。

  那是被姑姑周瑶岑带回家养着,和姐姐们争执吵架时,周父冲来要打她的时候吗?

  好像也不是,那个时候姐姐们都还活着,她们会护着她带跑远,一起放声大笑。

  是十六岁那年被强制选科,丧失选择权,不肯回家的时候吗?

  不完全是,虽然有那个原因在,但是姑姑待视如己出,她对于家,依旧是有眷恋的。

  天尽头出现一线光亮,隔着朦胧的玻璃,总也看不清楚。

  周父房间里传来声音,他轻轻起床,没去洗漱,反而站在周知意的房间门口,按下了门把手。

  当然是没推动。

  周知意锁门了。

  她笑了一下,在微不可察的声响里想起来答案。

  是她十八岁那年去给姑姑扫墓的时候。

  那时周父和继母离了婚,时常因为她的沉默寡言暴跳如雷。

  父女二人起来争执,他甩给周知意一个耳光,叫嚣着让她在这个家里滚出去。

  寒冬腊月,他指着周知意的鼻子说,这是我的家,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

  周知意短促地笑了一下。

  麻木的记忆回想过千百遍,可还是会不自觉的红了眼。

  滚出去。

  他让周知意滚出去。

  她孤单的坐在床前,眼含泪花,低头一笑。

  周知意确实滚了。那年寒冬,她给姑姑扫完墓后,一张车票去了溪州,而后天南海北求学,再没回来西琅,直到周父出现在北城研究所。他让周知意回西琅发展,她不同意,他就在她的单位,以死相逼。

  哈。

  以死相逼。

  周知意在荒谬的回忆里心如止水。

  日复一日的麻木感受下,她早已经丧失爱的本能,都已经习惯了。

  周父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周知意置若罔闻,反而拿起手机来发短信。

  她约了徐来见面,又打开了和明月的对话框,巨大的难堪再次出现,周知意垂眸,敛了眼泪,发了四个字给她——

  我要买房。

  周知意在这一刻终于下定决心。

  她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周父总在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下暴跳如雷,一个不如意就会怒目相加,而后清醒过来,又会立在她门口忏悔,就像现在这样。周知意原谅他,他就笑笑,下次继续,不原谅他,他就恼羞成怒,指责她不孝——都说父女之间没有隔夜仇,周知意是可以原谅他的,只是,凭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忍受,又凭什么要妥协?

  就凭他父亲的身份,就可以在朋友面前肆意践踏她的自尊吗?

  是这样吗?

  天亮起来,窗外渐渐有了人声,周知意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她装了两件衣服,带上化妆品,拿上了手机充电器。

  东西很少,但足够她这周短暂的暂住。

  她拎着行李出门的时候,周父坐在客厅吃早饭。

  晨间新闻里的男主持沉稳端方,周父循声侧过头来,先是愧疚,又在看清她的行李箱后沉了脸色:

  “你去哪?”

  周知意丢下一句出去住,推门走了,留下周父在原地独自生气。

  下楼间隙时,她想,她本可以用出差糊弄他,顺理成章,他也可以好过,可话到嘴边,她却改了主意。凭什么连离家的时候,也还要考虑他的感受呢?

  说实话不是没有弊端,依照周父的个性,难免又会追去声韵大闹一场,就像当初他在北城当着一众研究员的面,把吴文中骂的狗血淋头一样。可是她现在不想顾及任何人的感受,更也不想去权衡利弊。

  她站在单元门口等车,厚厚的雪淹没人的脚踝,周知意恍然发现,她已经累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父没追出来,他站在窗边,沉默的俯视她。

  车子来的很快,司机帮她把行李放在后备箱的时候,周知意仰头,和他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她没什么表情的移开眼,上车走了。

  十年过去了,她现在已经不是十八岁那个无能为力,遇到什么只会彻夜痛哭的年纪了。

  偏偏周父总也认不清现实。

  寒冷的清晨冻得人浑身发抖,车子在满地清白的雪里向声韵驶去。

  她定了公司附近的连锁酒店,一大早去办入住,前台接待人员难免惊讶。她接过来周知意的身份证,又反复确认眼前这个疲惫又倦怠的人是不是本人。周知意在这谨慎里眨了眨眼,耐心等待,大概是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吓到人了,可是她没有力气去和任何人说抱歉。

  房卡和身份证一同被递过来,或许是出于刚刚的冒犯打量,她给周知意升了房,又多送了几张早餐券。周知意努力想笑一下表达自己的感谢,可嘴角的肌肉怎么也扯不起来,无奈之下只能放弃。

  抵达房间的时候接近八点,周知意推开门,阳光照在冰封江面上,霎那晃了她的眼睛。

  她拉着行李箱向前一步,关上门,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一江之隔的莱茵公馆沉默。

  说不清楚为什么要站着,也说不清楚她在想什么。柔软舒适的洁白大床就在眼前,可她就僵在那里,连躺上去的力气都没有。

  八点钟,徐来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打电话给她,没问她什么事,只问她什么时候见面,大有只要她开口,天大的事情都能帮她办好的狂妄架势。周知意在他插科打诨的语气里垂下眼睛,说,现在吧。

  徐来一顿,周知意报出地址,说,就现在。

  她挂了电话,四十分钟后,徐来一脚刹车停在了酒店楼下。

  他顶着鸡窝头,系着错位的扣子,匆匆忙忙的就要往楼上跑,再一抬头,周知意站在大厅里,她眼底乌青,脸色比外面深厚的大雪还要苍白。

  见她没事,徐来放下去脑海里那些荒谬的想法,松了一口气,却又霎那顿住。

  因为周知意走到他身边,语气淡淡的说,徐来,我要买房了。

  徐来颤了一下。

  仅仅七个字,他就知道,周父又难为她了。

  十年前她沉默的拉着行李去溪州,他也没回家,两个人一起过年,抱团取暖,此后她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可那样绝望的姿态,他再也没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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