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渊_十二盏月【完结】(73)

  一路上看到了父母,也看到了外公外婆,他们陪她走了很远很远,途径了无数个装着回忆的镜子,每到一面镜子前他们就停下,镜子里过去的画面生动的像是正在发生,他们看着也笑着。

  路上无风无雨,烈阳悬在头顶,竟然一点都不热。

  他们赤脚最终走到一扇门前,那门又高又宽,闪着朦胧的光。

  父亲母亲向她挥手,嘴上说着话,俞斐听不清,依稀辨清口型是“回去吧”,他们笑着走进去,她伸手,没抓得住。

  外公外婆像小时候一样慈爱地摸摸她的头,同样让她快回去,随后也消失在门里,徒留她在门外拍打哭喊。

  太阳在那一刻降落,世界毫无征兆地陷入一片漆黑。

  熟悉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俞斐感觉太阳穴一热,听到无奈的叹息和很轻的一句耳语:“俞斐,你怎么还不醒。”

  话语里含着一汪情意,既念她快点醒,也怨她为什么不醒。

  黑暗的潮水退却,俞斐睁开眼,而傅闻屿的脸庞近在咫尺。

  他正给她拨着耳后的发,俞斐鬓角的头发总有几根半长不短的刺出来,俯身的同时却撞上她恰好睁开的眼睛。

  没有片刻停顿,傅闻屿亲了下去。

  乌羽似的睫毛尖儿细密地扫着他的下唇,呼吸在一瞬之间交缠,俞斐平稳微弱的气息变得有起伏。

  温热在她眼皮上停留不短的时间,而后擦着她的眉毛,亲在额头上。

  很轻的吻。

  俞斐没出声,傅闻屿离开她额头后,捂着她的眼,灯开关清脆一响,病房内就亮起来。

  黎明的天是昏暗的,他不想拉开窗帘。

  过了三五秒,阴影消失。

  “傅闻屿,”睫毛盖住俞斐的眼睛,她一动没动,喉咙疼的要命,一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认不出,她就着这样的声音继续说,“我们分手吧。”

  这是她回别墅前就想好的,却说不出口,临到头也只能发给他清吧的名字。

  傅闻屿没理她,兀自调高病床,倒了杯温水给她,说:“喝点水。”

  俞斐不接,手藏在被子下,放冷了语气:“是我害死了你爸。”

  傅闻屿仍不接她话茬,将她从上到下看一遍,撩开她颈后盖着的发,偏过头看一眼,问:“还有哪儿不舒服?我叫医生过来。”

  俞斐任由他摆弄着看,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要说的狠绝,可她话到嘴边还是软了下来。

  她看到傅闻屿比除夕那晚视频里还要瘦,头发长到遮眼也没去剪,脸色疲惫不堪,声音也哑,腕上还有一处结了层薄痂的伤口,在他倒水时从袖子里露出来。

  所以又轻又浅地叹口气,只轻问一句:“你听没听我说话?”

  声音太淡,像是力气都耗光后的问话,傅闻屿这才看向她眼睛,回她,斩钉截铁的三个字:“分不了。”

  然后把水喂到她嘴边,重复:“喝水。”

  铁了心的答案。

  俞斐盯着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拿过杯子,负气似的一口气把水喝光,一字一句说的费力又疼:“七年前我父母的车祸,相撞的是你父亲的车。那天晚上死了五个人,包括你父亲副驾驶那位女士肚子里的孩子,活着的只有我。”

  “要不是我非要任性,车就不会由我父亲来开,那么多人就都不会死,他们都是我害死的,哪怕车子被动过手脚,但我也是杀人犯。”

  字里行间都是自嘲,傅闻屿却抚着她的脸,说:“不怪你,不是你的错。”

  安抚宛若催泪剂,在空旷的房间内撞击着俞斐的心房,她颊边有眼泪流出来,从下巴颏掉到病号服上,洇出几小块水痕。

  傅闻屿的指尖也沾满了泪,又湿又热,烫着他的心尖。

  “傅闻屿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俞斐别开头,傅闻屿手落空,听她含着泪,沙哑着喊,“那是你爸!”

  “咔哒——”

  病房门这时被打开,脚步声由远趋近,护士过来查房。

  俞斐收声,快速擦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护士闯进这片即将要爆发的区域,见俞斐醒了,换完液,边调整速度边弯着眼睛道:“你醒啦,有没有哪里难受的?你嗓子估计得哑几天,这几天记着少说话,多喝水。”

  俞斐摇摇头,“谢谢,我没事。”

  护士笑了笑,又给她掖好被子,对傅闻屿说:“你女朋友醒了,你就别守着了,哪有人能撑得住几天几夜不睡的?你快去休息休息,我会勤过来点的。”

  护士走后,俞斐没了想和傅闻屿掰扯的力气,她靠着床说:“你去睡会儿吧,我没事了。刚才的事,过两天再说。”

  但傅闻屿却突然说:“你说的车祸,我知道的比你早。”

  “……”

  沉默,寂静。

  目光相对。

  像一记重磅炸弹,沉寂的死湖终于掀起波澜。

  “……你说什么?”

  俞斐那一瞬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模样,她干涩的嗓子只能挤出这么句话。

  而傅闻屿在她无以复加的惊愕中说:“我很早就知道车祸的事。我爸那晚在秦市是准备和他婚外情的对象去机场接他另一个儿子,私生子。当时他和我妈还没离婚。”

  “那个私生子和我同岁,我妈到我五岁才知道,而我到高中才知道。因为我和他同班,是他告诉我的。”

  “我父亲给私生子买各种玩具,陪他过生日,和他去马场,给他开家长会,过学校的亲子日,大事小事,没有一件不出席。而我——”

  傅闻屿从胸腔嘲出一声笑。

  “童年是在家教老师的管教下渡过的,没有亲子日,也没有生日礼物,家长会从来都是杨叔代替,家里的人有的盼着我成龙成凤,更多的知道事情原委的都更希望我是个游手好闲的废物,那样私生子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登堂入室。”

  “在我得知这些之前,我以为他是爱我的,以为父爱就是无声且冷漠的。”

  “但事实不是,所以自那以后,我没拿他当过父亲,毕竟他也没尽过责任。只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是在医院,而那时候我还小,有点阴影,除此之外,他就只有一个‘父亲’的头衔在我这,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

  俞斐说不出话来。

  过了这么多年,他对这段时光仍旧是耿耿于怀,俞斐不知道他是怎样接受父亲是这样一个人渣的事实。

  傅闻屿握起她的手,指腹不断轻揉着她的手心,眼睛看着她的,说:“俞斐,这些过往我都倒干净了,和你说这些不是诉苦,也不是博同情让你不要分手。我想告诉你,我不是来等分手这个答案的,如果分手能让你变得更好,可以分。”

  “但不会,不是吗?”

  他声音柔的不行,谆谆善诱似的又问又答:“和我分手后你还会再打开心扉接受下一个人吗?也不会,对不对。”

  俞斐听着,手慢慢回握,干涸的眼眶蓄满泪水,她不敢眨眼。

  “你还记不记得你说,和我在一起不会是一加一大于二,但现在我告诉你,是大于二的,你我但凡少了谁对方都会无限趋近于零,甚至是负数。”

  而后深深透过她眼睛看到她的内心深处,又补一句:“我这么说,你懂吗?”

  他一句又一句地说,引着俞斐分析利害,前因后果都说明,让她知道,他们是两块契合的积木。

  是丢掉一块,另一块就会坍塌的积木。

  俞斐点着头,哽咽着。

  她懂,每一个字句都清晰明了的懂。

  泪珠连串落下,滑进两只紧握的手心,滑腻湿热。

  傅闻屿慢慢拉过她的手和胳膊,搂着她的腰和后背,下巴埋在她瘦削的肩里,声音闷着,缓缓说:“所以俞斐,不要被已经不在的人折磨,你既然背负着他们的希冀而活,那就让自己幸福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久违

  傅闻屿的一番话有那么点振聋发聩的意思, 俞斐被他抱着想了很久。

  她现在其实还不是很清醒,鲜血的颜色仿佛还在眼前蒙着,所以刚醒过来就要说分手。

  也只能趁着这会儿神志不清的功夫, 刚才那些话才有勇气说出。

  对于她来说,劫后余生会走向两个方向,一个是在原地打转从而导致的极端的自我厌弃, 另一个是恍然透彻后的豁达。

  而她目前站在两根不同方向的独木桥中间,不知如何下脚。

  傅闻屿的手在她后背慢慢轻拍, 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很多,大体意思都是一个, 让她多以自己为中心,但别钻牛角尖。

  俞斐说生死是一念之间的事,人生要是能那么简单就参透, 那就没有命运这个词存在了。

  傅闻屿停顿片刻,说如果再有下次,那他就陪她一起下地狱。

  俞斐锤他:“你是想让我再背一条人命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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