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医与御史_曼殊【完结+番外】(9)

  林员外脸色铁青,却不敢反驳。

  最终判:林家赔付陈守义一百两,另补工钱二十两;阿秀随南音班学艺三年,所得半数偿林家损失;陈家暂居府衙官房。

  叶湘君在旁听审,末了忽然开口:“林员外,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员外忙道:“叶姑娘请说。”

  “贵园精巧,平日锁着可惜。不如每月择几日开放,让百姓入园游览。一来聚些人气,二来……这园子是陈师傅的手艺和心血,让他看看自己的作品被人欣赏,也是件好事。至于闹鬼的传言,人多了,鬼自然就没了。况且——”她顿了顿,“林小姐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衣裳被人珍惜,大约也不会怪罪。”

  林员外怔住了,园中一时寂静,连周知府都捋着胡子若有所思。

  “叶姑娘说得有理。”周知府率先点头,“此事可行。”

  林员外犹豫许久,终于叹了口气,无奈点了点头。

  是夜,府衙后园。

  水仙已谢,新植的兰草抽出嫩芽。远处隐约传来琵琶声,是陈阿秀在西厢房练习,指法生疏,但调子是对的。

  “今日阿秀说起偷穿罗裙时,湘君似有感慨。”祁清忽然问道。

  叶湘君轻叹:“少女爱美,天性使然。只是有人生在锦绣堆,有人却连一件绸衣都要靠偷。而且她对音乐的渴望,比那件衣裳更灼人。”

  “今日之判,湘君以为如何?”祁清问道。

  “法理之内,人情之中。”叶湘君侧头看他,“只是今日救得陈家,明日还有张家、李家。匠人伤病无保障,雇主任意辞退伤工,此类事不知凡几。还有,大人似乎对匠人……格外体恤。”

  她这话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他脸上。祁清望着远处夜色,斟酌了一会儿。

  “湘君可知,祁家是何户籍?”

  叶湘君仔细回忆,系统资料里写得清楚,浙江绍兴府山阴县,匠籍。可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

  “匠籍。”祁清自己说了出来,语气平淡,“祖上世代充匠。到了我曾祖那一辈,族中一位长辈,实在不堪其苦,又不忍子孙世世代代困在匠籍里,便……”

  “自断一臂。”

  叶湘君心头一震。

  “断了手臂,便不能服役了。”祁清的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族里凑了银子,上下打点,才将他从匠籍里除了名。他用自己一条胳膊,换了子孙读书科举的路。我父亲能读书,我能中进士,都是从那条断臂开始的。”

  “可族里还有很多叔伯兄弟,没有这样幸运。”他继续说,“他们仍是匠籍,仍要服役,仍要靠手艺吃饭。箍桶的、造舟的、砌墙的、打铁的……都是实在的手艺,可这个世道,卖手艺的,往往活得最苦。冬日里手冻裂了,血糊在木料上,擦一擦继续干。伤了病了,没人管。东家不满意,扣工钱,骂几句,都得受着。”

  叶湘君静静听着。

  “陈守义的事,我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祁清的目光投向远处琵琶声传来的方向,“伤在腰,干不了重活,东家嫌他无用,给几两银子打发了。还要泼一身脏水,说他偷工减料,这样就不用结工钱,也不用担‘辞退伤工’的恶名。这套法子,他们用得很熟。”

  他的声音平静,叶湘君却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愤怒,也有悲哀。

  “所以我今日判林员外赔钱、补工钱,不是因为同情。”他转过身,看着她,“是因为该给的,本来就应该给。陈守义建了这座园子,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亲手垒的。他的工钱,他的名声,他的腰,都是被这座园子磨坏的。林家享着园子的好处,就该担这个责。”

  月色如水,兰香似雾。叶湘君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岁的年轻推官,比她以为的要沉得多。那些她以为的“仁心”,不是从书里读来的,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从他家族那条断臂里长出来的。

  “大人,那盆水仙,今春开得可好?”她忽然问。

  “花很香。只是花期太短。如今只盼来年。”

  “花谢了,还会再开。”叶湘君道,“大人,春天很长。”

  走出月门时,她回头,见祁清仍立于兰丛边,身影沐着清辉,如竹如松。

  次日,叶湘君去官房探望陈家人。

  阿秀正在院里晾衣服,见叶湘君来,慌忙想把身上那件改合体了的素布裙子往下抻,那裙子虽仍是粗布,但腰身收了,袖口还绣了几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叶湘君微笑:“绣得挺好。阮班主既收了你,总要有些像样的行头。”

  阿秀眼泪掉下来,又慌忙擦去:“嗯!俺一定好好学!等挣了钱,给爹治腰,给娘买新袄,给小宝买糖吃……也给自己买块好料子,做身不出褶的裙子,上台穿。”

  屋里传来陈守义的咳嗽声。叶湘君进去,见他正靠在床上,就着窗光刻一个小木盒。

  “陈师傅这是?”

  “闲着也是闲着……”陈守义不好意思地笑,“刻个小玩意儿,给阿秀装琵琶指甲套。阮班主说,学琵琶得用。”

  那木盒盖上,刻着一丛水仙,线条虽粗拙,却生机勃勃。水仙旁,还有一把小小的琵琶。

  叶湘君望着那木盒,想起系统后台那行冰冷的提示:“观察者不得介入历史进程。”

  可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建议祁清查案、推动陈家翻案、促成阿秀拜师、甚至让林员外开放园林,哪一件不是介入?

  她关掉提示,转身走进阳光里。

  身后,阿秀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地追上来,调子还是生疏的,却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

  【系统日志】

  天启三年三月,涵碧园“闹鬼”案告破

  林员外此前仅赔十两并污蔑工匠偷工减料,今判赔一百两及工钱

  祁清开始关注匠人生计与名誉问题,拟草拟抚恤章程

  系统评估:观察者介入程度——中度;历史基线偏移——尚在可接受范围

  观察者情感波动指数:持续上升

  第7章 下官绝无非分之想

  天启三年,六月廿三,莆田进入了一年中最难熬的时节。

  空气湿重得能拧出水来,木兰溪蒸腾起的雾气整日不散。府衙后院那几株荔枝树青红相间地挂着果,可树下已落了层被暑气烤蔫的花瓣。

  祁清从城东军营巡视回来时,官袍后背已湿透了一大片,人有些虚脱。他刚处理完兵变后的抚恤事宜,又逢暑瘴横行,营中已倒下了七八个兵士。

  “叶大夫今日怎么不见人影。”

  “大人,叶姑娘午后去了军营。”主簿呈上文书时提了一句,“说是教兵士们防暑的法子。”

  祁清点头,想起前几日叶湘君确实提过此事。她说军营人多聚居,暑气易成疫,要去分发些草药,教些通风避暑的土法。他当时应允了,还拨了两个衙役协助。

  桌案上的海防文书堆积如山。荷兰人占澎湖的急报、沿海走私的卷宗、南巡抚催剿海盗的密函……祁清不敢拖延,立刻握笔批阅,手心却全是虚汗,批不上几行字就头晕目眩。

  这日黄昏,他勉强阅完最后一份墩台汛报,搁笔时眼前骤然一黑。

  祁清醒转时,已身在通风的水榭。

  竹帘半卷,穿堂风带着溽暑的余温。他躺在竹榻上,背部的几处灸贴正散发着温热药力,额上覆着浸过井水的布巾,凉意丝丝渗入。

  “别动。”叶湘君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她正将新制的艾炷在灯焰上转动预热,见祁清睁眼,放下艾炷,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汤:“先喝这个,清暑益气。”

  祁清撑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味清苦,入喉后却有回甘,胸口的烦闷似缓解了几分。

  “我昏了多久?”

  “ 不到半个时辰。”叶湘君示意他重新趴下,揭开背上的旧灸贴,“暑湿内蕴,加上连日劳顿。大多数外来人,不适应闽地这种湿热交蒸的天气。”

  她手法利落地处理着灸后痕迹,一边谈到:“今日军营里三十七个中暑的兵士,症状都和你差不多——头晕胸闷,食欲不振。我已教了他们些防暑的土法。”

  祁清侧过脸,好奇:“什么法子?”

  “绿豆甘草煮汤代茶,早晚用井水擦身。最重要的,是营房必须开窗通风。”她点燃新的一炷艾,精准落在风门穴,“和江南不同,闽地的热是湿热,汗都闷在皮肤下,所以人才会头重如裹,浑身乏力。”

  艾烟散发,药香弥漫开来。祁清感到一股暖流自穴位渗入,缓缓化开肩背的僵滞。

  “渔村那边情况更甚。”叶湘君继续道,指尖在他脊背轻按,寻找下一个穴位,“渔民清晨出海,午后才归,整日曝晒海上。我让他们带淡盐水,戴宽檐斗笠,可也只是权宜之计。”

  “可有解决之法?”

  “调整出海时辰,避开午间最热时。”她换了一炷艾,“但渔民说,鱼群多在午间上浮,生计所迫,明知暑毒也得去,顾不上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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