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甲核心受损，无法修复……能源耗尽，无法支撑生态舱保护……暂时提供防护罩……”
“引擎升温……预计一百二十秒后……开始焚毁……”
宁穗撑起身子，扶着舱壁坐稳，目光在操作台逡巡。
“四十三……二十五……十七……”
掌心紧紧攥着驾驶座扶手，宁穗强行继续外放精神力，不顾自己喉间溢出的血液。
“警告——驾驶者的血压、心率持续下降……”
恍惚间，宁穗好像听见了熟悉的两道声音在喊自己的名字。
尖锐的声音响彻通讯频道，蕴满哀切和痛楚。但由于耳麦早已摔坏，夹杂着噪音和嗞嗞的电流声，宁穗听得并不真切，只默默红了眼圈。
她顾不上回应。
苍白指尖用力，摁下某个暗红色的按钮。
“……三、二、一！”
夺目的白光轰然四散，占据视野。
宁穗彻底失去了意识。
*
宋可在机甲库快速修复着一架又一架从战场上归来的破损机甲。时间飞速流逝，等宋可再抬眼时，天幕已晕开余晖。
她等到了集结人手、率队出征的盛晚照，也等到了带着援军匆匆赶来、立刻上战场的戚文君，甚至连昏迷在生态舱里，被巡逻机甲捞回来的奚彤也见到了。
然而宋可却迟迟没有等来宁穗。
余晖渐渐没入地平线，连最后一丝暖光也无。今夜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空荡荡的天幕似浸过水，洇出层层深灰，连橘红的云霞也像火焰燃尽，只剩一片温热的灰烬。
宋可在驻地大门口的岗哨处，久久地远眺着，终于等回了收兵归来的盛晚照和戚文君。
她下意识地往她们二人身后看去。无数人陆续进入军团基地，无数张熟悉的面孔、或疲惫或伤痕累累的面孔。
但都不是宁穗。
“宁穗呢？”宋可的眼圈已经红了，却还是固执地追问，“她为什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见盛晚照和戚文君齐齐垂首，沉默不语，宋可的视线模糊了。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唇瓣颤抖着，宋可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尝到了苦涩和不甘的滋味。
这种滋味不堪忍受，不想忍受。
宋可的声音已经喑哑，眼中满是茫然，深深吸气后还是忍不住再问：“宁穗还要多久才能回来？”像是在问盛晚照戚文君，又像是在问自己。
一向能言善辩的盛晚照和戚文君在面对宋可的问话时无法回答，只觉得自己像个哑巴，当面对深夜前来的乌麟询问时，她们一样无法回答。
“机毁人亡？失踪星域？”
乌麟没有颤抖，但眼神明显震了一下。他怔怔地重复这八个字，怀疑可能是自己的听力出了极为严重的问题。
视线扫过眼里含着泪光的盛晚照她们，乌麟摇摇头，本能地否认：“不是！不可能！”
他不再多言，也不想听盛晚照她们说更多。他径直往外大步走去，召出机甲，准备亲自把附近星域搜寻一遍。
路过陆霄时，他的手臂被紧紧攥住了。
乌麟抬眼，暗金色眼瞳里没有一丝光亮。
“你疯了？！”陆霄声线凌厉。
陆霄脸上的伤口长而深，还没来得及处理，在看见乌麟已经骨折的另一只手时，拧紧了眉。
见乌麟沉默，陆霄声音急促：“今天已经连续操纵机甲作战十几个小时了，你还要动用精神力？”
精神力使用过度，对身体会造成什么损伤后果，众所周知。更遑论乌麟已经负伤。
“阿照和戚队都已经分别带队搜过两遍了。你……”
乌麟听不清任何人说什么，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暗金眼瞳骤缩，勉强聚焦了一点点，声音低喃：“对，我是疯了，我就是疯了才会听到宁穗失踪的消息。”
乌麟挣开陆霄的手，毫不犹豫地进入机甲，向星域外驶去。
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
不管是谁带队，无数支搜救的队伍展开地毯式搜索，除了找到一些机甲残落的碎片外，仍是一无所获。
直到一周后，盛晚照带队清剿残余星兽，在剖取某只星兽的星核时，意外在星兽体内发现了黑匣子。
盛晚照带着黑匣子，操纵机甲疾驰千里，赶回军团，不吃不喝地盯了技术部整整两个昼夜，最终等到数据被修复好后传回终端。
是一段视频，长达一分十四秒。
盛晚照没忍住，迫切地想一睹内容。指尖颤巍巍地点下播放键。
看清视频里的人后，盛晚照红了眼。听清视频里的声音后，盛晚照的眼蓄起水雾，强忍着没有落泪。
一分十四秒后，盛晚照彻底崩溃大哭。
泪水汹涌模糊视线，完全掩去了视频里的人脸，让盛晚照看不清楚她的脸。
盛晚照一边粗暴地擦去自己的眼泪，一边强忍着心尖肆虐的酸楚和苦意，想再多看一眼宁穗的模样。
盛晚照数不清自己哭了多久，也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道当戚文君和宋可找来时，跟着她们又看一遍视频时，她再度痛哭出声。
泪眼朦胧间，世界灰白虚化，不复存在，只有视频里宁穗浑身的斑驳血迹最为刺眼。
“我已无法战斗，无法返航。机甲受损率达百分之九十二，坐标系统无法运行，难以定位……”
“我早已没有血亲，对我而言，阿照、文君和可可就是我的家人……死后，抚恤金和遗产由她们平分继承……名下那套房产，遗赠给乌麟……”
霎时间，宋可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埋头在戚文君肩头：“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提前检查宁穗的机甲！”
“我该早点完成机甲优化的……如果我果断一点、刻苦一点，宁穗就不会不得不使用明知有问题的机甲了……”
宋可甚至想过，如果早在最初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在联邦首都军医院的病床上，要是她当时态度坚决地同意了和宁穗双双退学，不去一军报道，而不是瞻前顾后、对比着别人的选择亦步亦趋……
是不是……
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
宁穗就不会死，不会遭受这些，不会死前浑身是伤，还不得不体会这么多痛苦。
宁穗就能和她们长长久久，从青春年少，并肩走过漫漫光阴，步入耄耋之年。
是不是……宁穗就不会离开她们。
她们还能和从前一样，永远一样。
视频播放近尾声，宁穗忍着疼，勉力扯了扯唇角，挤出个灿烂明媚的笑容，跨越生死，跋涉时间，跳脱空间，一如既往地贴心地安抚着她的挚友：
“星海浩瀚，辽阔无垠，你们要向前看，只当……只当我是过客吧！”
最后，爆炸声骤响，轰鸣阵阵，彻底压过宁穗气若游丝的声音，时隔多日，撼动观者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视频播放完，陷入一片浓郁的黑色。
漆黑光屏上映出三人湿漉漉的面容与浸着苦痛的眼。
窗外余晖已逝，今夜仍旧无星无月。
寂寂的黑彻底笼罩大地，如同无形的阴影，笼在每个人的心头。
*
星历一千七百三十八年。
这一年，盛晚照、戚文君和宋可好像齐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宁穗失踪，三年后被星际法律认定死亡，成了她们体感时间的唯一坐标点。
日子飞奔而过，从白昼到寂夜，从骄阳到冷月，好像没什么区别，连春夏秋冬也不再鲜明。
宋可设计的羲和机甲引起联邦军方和议会高度关注。机甲研究院数位设计师和工程师联名邀其重返研究院。第二年，宋可设计的羲和系列机甲正式亮相，推动联邦军用机甲更新叠代。第三年，宋可被高票推选为机甲研究院新任首席设计师。
盛晚照被调入联邦中央军盟任总长，率第六军团；次年，领兵急援南十字星边境，以少胜多，大胜而归；第四年，远征天狼星，为联邦版图新添两星，受勋元帅。
戚文君被提拔进入联邦军部；次年，因星区选民推举而获议会席位，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议员；第五年，追随者众，于议会中占多数席，当选议长。
联邦星历第一千七百四十四年。
距戚文君出任议长，已一年。
距盛晚照受勋元帅，已两年。
距宋可成为机甲研究院首席，已三年。
距宁穗殒命联邦星域边境，已逾六年。
柏洛斯战役是登天梯。
是她们前途璀璨光明、人生扶摇直上的转折点。
可惜，宁穗不能再和她们同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戚文君生就一副美人相, 周围总有狂蜂浪蝶。但自从她就任议长后，便极少有人再大胆示爱了，也许是自觉不配染指, 又或许是认为高岭之花无情无欲。
还起初，也有人心存惦念，暗示过甘愿只当她流连过的花丛里的一朵，不求天长日久，只片刻停留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