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庆一个个撇过拜帖，想上门给他拜年的人倒是有很多，但好些身份不合适，身份合适的要么无趣要么太功利，处处把他当皇帝敬着，他不喜欢和对方玩。李善庆将最后一封帖子扔掉，叹了口气，说道：“罢了，还不如去马厩骑马，趁着阿父不在，我要骑照夜！”
唐嘉玉现在名下有多少财产，连孙先生都算不清了，但真正能显示唐嘉玉财力的不是公主府的雕梁画柱、衣食住行，而是马场。
李善庆穿着兔毛褙子，迫不及待跑到马厩。公主府的马厩极为宽敞，里面养了十来匹马，每匹都是堪入相马经的名贵品种。每匹马都有单独的隔间，里面打扫得干净舒适，几乎闻不到异味。照夜住在最好的位置，它已不再上战场，留在马厩里荣养天年，每日都会有专人牵着它去草场上跑跑腿，剩下的时间就在马厩里歇息，或者应付应付小主人。
照夜看到李善庆又来了，用力地打了个响鼻。李善庆拿了许多萝卜，直喂到一筐萝卜见底，照夜才终于给面子，让李善庆将它牵出来，溜达几步。
这座马厩修得气派，但如果以为唐嘉玉富在马厩，那就太小瞧她了。李善庆上马，出了马厩，没几步便踏上草坪，他放松缰绳，让照夜自由驰骋起来。
马厩外是一片开阔的跑马场，场上铺着草皮，哪怕现在是冬日，马场都郁郁葱葱的，青草尖上覆着白雪，马蹄踏过，碎雪飞溅，美不胜收。
每次外人来了，看到这一幕都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且不说马场日日被马蹄踩踏，什么草能活下来，就说冬日，地上是怎么长出草的？
这才是公主府真正豪富之处。马场上的草皮都是特意培育的，每季一换，冬日就换上耐寒的草种，即便下雪也鲜嫩如初，如果天气太冷冻死了……那就换一批新的，总能叫人看不出来。
若问这些草皮是怎么运来的，还得从城外说起。洛阳城外良田千里，尽是园圃，供着东都百姓四季瓜果、时令蔬菜。这些菜园子看着不起眼，实乃青铜海也，千畦姜韭，年收堪比千户侯。
而其中大半园圃，皆在唐嘉玉名下。她从扬州带来了工匠、农人，专门侍弄花草蔬菜，应季的蔬菜她总是比别人先上市，及至冬月，东都地寒，上至宫禁下至民间，皆无鲜蔬可食，她也能种出韭黄和黄芽菜，既能供应城内酒楼，也极大丰富了百姓的餐桌。
大家一看菜圃挣钱，洛阳富户争相在城郊购田，反倒是山上的地无人问津。山上地少天寒，出入不便，大家都觉得无利可图，然而唐嘉玉却大手笔包下了整座山，穿插着种冬桃、杏、枣、樱桃，保证一年四季都有鲜果，她在城内的酒楼也跟着推出鲜果饮子，旁人刚把她上一个配方抄去，她紧接着就推出新品。如今洛阳城内，无人不佩服齐兴长公主置业有方，往往她干什么，其余人便跟进照抄，温慧甚至一度想把自家钱交给唐嘉玉打理。
唐嘉玉堪称在世财神爷，这些年投的买卖没有赔钱的，唯一赔的一笔，就是给李昭戟种草。
是的，公主府马场上的草皮是唐嘉玉专门拨了暖棚种的，就为了能让李昭戟的宝贝马全年都有青草可踏，即便在洛阳也能感受在草原上驰骋的感觉。李昭戟从来不敢看账单，马场一年亏多少，至今是个谜。
申时。
李善庆骑着父亲的爱马，踩着母亲种的草皮，尽情享受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的快乐。他两个脸蛋都冻得红扑扑的，终于玩尽兴了，他看看时间，觉得父母差不多该回来了，便让马倌将照夜牵回去，之后父亲问起，就说没人来过，他赶紧跑回屋里装看书。
他为了让父母相信他一下午都在用功，特意搬到主院看书。他刚摆好桌子，外面就传来动静。
脚步声和说话声响起，跟着主子出门的侍从回来了，和交好的伙伴谈笑：“笑死了，王爷在杨家当着众人的面，说‘打人诚然不对，但我也实在不懂，一个六岁的孩子，是怎么把十三岁的人打了的’。你们是没见杨家人的脸色，都气绿了！”
这话嚣张又欠扁，他们都能想象晋王说话的语气。众人站在廊下笑了一阵，问：“杨相就没说什么？”
“他当然不肯，翻来覆去扯官学学风不正，不能教养陛下。殿下拿出一叠收据，说是杨家大郎的欠条，一直欠着也不是事，还请杨家早日结账。杨相公接过来一看，发现是赌场、青楼的赊单，竟达数万贯！杨家大郎不学无术，在外面吃喝嫖赌，杨相老妻极宝贝这个儿子，从来不管，没想到竟欠下这么多钱。殿下还说，杨大郎手脚不干净，去她的戏楼听曲，屡次对歌姬动手动脚，现在只是开罚单，若是再有下次，就直接剁手了。你们是没见当时的场面，杨相公气得要拿家法打死大郎，他的妻子和儿媳死命拦着，热闹极了。殿下道为了几万贯搅得杨相公家宅失和，不值当，钱她替杨相付了，但还望杨相公忙朝事之余，也多关心关心儿女。堂堂宰相之子，五毒俱全，传出去如何做天下读书人表率？杨相公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还是不要操心天子的教养了。”
李善庆听着侍从学语，原来阿娘说去杨家算账，是字面意义上的算账。杨涉想借着孙儿被打一事发作，以官学学风不正为名拿捏幼帝，唐嘉玉反手抛出杨家的把柄，杨涉自己都家风不正，怎么敢对官学指手画脚？
杨涉纵然意识到被人下了套，谁让子孙不争气，杨大郎签名画押的欠条被人握在手里，他又能怎么办？这次的事，只能就此算了。
李善庆松了口气，知道打架的事过去了，以后他还能去官学玩。听着听着，李善庆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推开窗，问：“你们都回来了，那阿娘阿父呢？”
侍从看到李善庆，齐齐顿了下，垂下眼睛道：“殿下和晋王……看灯去了……”
看灯？李善庆怔了怔，气得哇地一声大哭。
他们两人逛街看灯，居然不带他！
酉时。
“我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唐嘉玉于心不忍，道，“善庆还在家里呢。”
李昭戟好不容易能摆脱那个小子，和唐嘉玉过二人世界，他才不觉得过意不去，毫不犹豫道：“没事，等他长大了，让他带着自己的娘子出来看灯。”
唐嘉玉没好气拍了他一下：“哪有你这样做父亲的？”
李昭戟不情不愿，做出重大让步：“行吧，那回去的时候给他买点小玩意，反正他还小，记性差，脑子也蠢，一哄就好。”
唐嘉玉默默看了他一眼，李昭戟察觉到她的视线，不高兴低头：“你看什么？”
唐嘉玉摇头：“没事。你看，灯车来了！”
李昭戟看向前方路口，两辆灯车在路口相遇，一车上彩山左右结文殊、普贤，跨狮子、白象，栩栩如生，本来已经极尽精美，但另一车用彩娟扎出百花，花上站着作花神打扮的伎人，两车相遇，鼓乐吹笙，伎人起舞，路口有百姓和专人点评，最终判百花灯赢，百花灯车继续前行，佛灯只能遗憾打道回府。
这叫斗灯，各式各样的灯车会从街巷出发，两灯相遇，便要斗灯，胜者才可继续前行。灯车一路从城尾斗到紫微宫，越往城中心走，灯越明亮奇巧，最终获胜者被封为灯王，停在端门前参加明日的上元宴，在皇帝和全城百姓面前狠狠出一波风头。
这可是绝佳的露脸机会，因此全城商家踊跃参加，如此新奇的玩法，吸引了大量百姓出门观灯，甚至有人专程从外地赶来观看。
唐嘉玉和李昭戟站在路口，看完了全程，两人都觉得百花灯赢得当之无愧。唐嘉玉叹道：“果然民间卧虎藏龙，今年好看的灯可真多，我都遗憾自己只有一双眼、一个身体，无法看完所有斗灯了。”
“无妨，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以后每年我们都来观灯，一直看到你腻为止。”
唐嘉玉和李昭戟牵着手，不带下人，慢悠悠走在洛阳水畔。唐嘉玉觉得这条河眼熟，想了一会意识到，这不正是升平十年除夕夜，秦虞奚为李楚玉雕梅花簪的地方吗？
唐嘉玉指着水边的石头，说：“许多年前，曾有人在这里为故人雕木簪，可惜，他们两人被乱世所误，年纪轻轻就去了。如今天下慢慢太平起来，也不知他们投胎了没有，误会可解开了。”
李昭戟道：“我知道。”
唐嘉玉一惊：“你知道？”
“当然。”李昭戟道，“那时我也在洛阳，你答应了年年陪我守岁，结果却一句话都不留就跑了。那天你看了他多久，我就看了你多久。”
唐嘉玉挑挑眉，勾起了陈年旧火，没好气撞了他一下：“哦？怪我吗？”
“怪我怪我。”李昭戟赶紧服软，握紧她的手。故人故地，却是新景，他心绪涌动，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唐嘉玉抬眸：“怎么了？”
李昭戟摇头，他词不达意，不想用语言破坏此刻的心情。
真好，过了这么多年，久到沧桑巨变，死生亲友，他身边依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