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与我无关_侯张【完结】(60)

  “你有病吧。”大雷一下急了,“你转什么转?”

  “你别跟我废话。”老马已经点开了转账页面,“先拿着。”

  大雷几步过去,直接把他手机按住。

  “老马,别让我难看。”他说。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一下凝固了。

  老马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火被压住了一半,只剩下很笨拙的着急。

  陈叙站在旁边,低头笑了笑,但那笑不轻松,是拿他们俩都没办法。

  “大雷。”他开口,“大家想帮你,不是看你可怜。”

  “我知道。”大雷说,“可我现在真不想要这个。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大雷沉默了一下,才说:“就是……我已经想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不笑了。

  “我这人你们还不知道么,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其实一旦真想好了,就别劝。”他抬起头,看了看这几个人,“我真不是一时冲动。我现在继续留这儿,只会天天想,操,我是不是再撑一周就好了,再撑一个月就好了,再撑一下是不是就翻盘了。可那种‘再撑一下’我已经撑了大半年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现在我只是认输。认输又不丢人。”

  这句话一出来,连老马都说不出话了。

  林小满站在一边,眼圈明显红了一点,但她没哭,只是低头开始帮他把桌上的票据理一理,动作很慢。

  向冬过去,把前台那摞散着的会员登记本摞整齐,堆到纸箱边。

  没人再说“你别走了”,也没人继续提钱。

  因为都听明白了。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是他已经把这件事想完了。

  外头有人按门铃,来问还有没有课。大雷过去说今天不营业,对方嘀咕一句“那会员卡怎么办”,转身就走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比什么都更现实。

  他们几个在店里待了快一个小时,帮着收了点零碎。

  老马边收边骂,大雷边听边笑,林小满一边贴标签一边问“这个真不要了吗”,向冬则把那些能留下、能带走、能处理的东西分门别类。陈叙帮着搬了两个箱子,下楼扔了趟垃圾,回来时手上还带着冷风。

  等最后一只箱子封好,屋里已经暗下来。

  灯还是开着一半,镜子里映出几个人的影子,散散地站着。

  大雷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一圈人,突然说:“行了,差不多得了。再收下去真像告别仪式了。”

  “那你滚回去以后记得发定位。”陈叙说。

  “知道。”大雷说,“我到家先给你们拍我爸那张大脸。”

  “你妈先抽你一顿。”老马骂他。

  大雷笑了,笑完又低声补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这句话没人接,但也没人不信。

  他们从健身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街边风很硬,吹得人脸发木。大雷留在后面收尾,林小满说陪他一会儿。向冬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大雷正弯腰把最后一只箱子往墙边推,动作不快,背影却很稳。

  老马站在路边,点了根烟,第一口吸得特别急,呛得自己咳了一下。

  “操。”他骂,“人真他妈说走就走。说散就散。”

  陈叙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老马抽了半根,忽然转头看他:“你那东西得给我看看。”

  陈叙抬眼:“什么东西?”

  “你别装。”老马说,“原创。”

  陈叙没说话。

  “我今天不跟你扯什么理想,也不跟你讲情怀。”老马把烟灰一弹,“我就想看。你别老拿没写完糊弄我。人今天在这儿,明天就回老家,谁知道再过两年我们几个还坐不坐得齐。你那点东西,别老藏着。”

  陈叙笑了下,很短。

  “真没写完。”

  “没写完也拿来。”老马说。

  “烂。”

  “我又不是没看过你烂的东西。”

  “那更没必要看。”

  老马盯着他:“陈叙。”

  这次他没骂,也没急,就这么叫了他一声。

  陈叙看着路边停着的电动车,又看了看对面亮着灯的奶茶店,半天才说:“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老马说,“我是烦。烦得我就是想看看。”

  这句话倒是真话。

  陈叙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笑了笑。

  “行。”他说,“我回去翻翻。”

  “今天必须翻。”

  “今天。”陈叙说。

  老马这才把那口烟吐出来,点了点头,像这才算顺了口气。

  “先走了。”他说,“回去别磨叽。”

  “你也少抽两根。”陈叙说。

  “滚。”

  老马把烟头扔了,抬手拦车。

  车走以后,路边一下空了。

  向冬站在旁边,刚才那些话都听见了,这会儿看着陈叙,没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回家?”

  “回。”陈叙说。

  两个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风从脸上刮过去,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路灯底下偶尔能看见几片很薄的叶子,被吹着在地上滑一段又停住。

  向冬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还有下午出门前随手装进去的一颗糖,已经被手心捂热了。

  风太硬,向冬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

  陈叙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那边的口袋腾出来一点。

  向冬看他一眼,手没伸进去。

  过了两步,她还是把那颗已经被手心捂热的糖掏出来,塞给他。

  “吃吗?”

  “大雷关店,老马催稿,你给我发糖。”陈叙说,“挺完整。”

  “不吃还我。”

  陈叙已经拆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才开口。

  “你真要给老马看?”

  “嗯。”

  “想好了吗?”

  “没有。”陈叙说。

  “那还答应。”

  “有时候先答应了,人才会往前走。”他说。

  这句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一下,嫌自己说得太像句人话。

  回到家,屋里还是早上出门时那个样子。

  旧台灯亮着,照着桌上一小块地方。昨天许家明留下来的那点东西、前几天回函的文件、还有没喝完的半盒可乐,都还在各自的位置上。

  向冬进门以后先去烧水,又顺手把猫条放到窗边,等那只猫夜里来。

  陈叙脱了外套,没坐,先在屋里慢慢转了一圈,像在给自己找一个落点。

  向冬把水壶按下去,回头看他:“你要先吃点什么吗?”

  “不饿。”

  “那我先洗澡了。”

  “嗯。”

  向冬站在原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让我看,就叫我。”

  陈叙抬眼,笑了下:“我现在还没那么勇敢。”

  “行。”向冬说,“那你先自己逞强。”

  她说完就回卧室拿衣服了。

  浴室门关上以后,水声很快响起来,均匀地铺在屋里。那声音一出来,屋子忽然安静得更实了。

  陈叙站在桌边,看着那盏灯下的键盘,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一亮,那个叫“破东西”的文件夹还停留在角落里。

  他点进去,里面那些散稿、废梗概、半死不活的大纲又一股脑全跳出来。最底下那个文档名,他昨天已经重新看过一遍了。今天再看,反而比昨天更烦。

  他点开。

  文稿跳出来,第一页还是那些旧字。写得不算差,甚至在某些地方还保留着一点自以为是的灵气。可现在再看,里面那层写得像自己,其实又躲着自己的劲儿,反而越来越明显。

  它不是假的,但也不够真。

  它只是在绕。

  隔着一层玻璃摸东西。

  浴室里的水还在响。

  陈叙坐在那里,盯着那几页旧稿看了很久。中间他抬手想抽烟,摸到烟盒,又放下。

  他又往下翻了两页,翻到一个人物小传。写得挺漂亮,伤口、背景、创伤逻辑都有,连他自己都能看出那里面借了向冬多少东西,可越往下看,越觉得不对。

  不够。

  都不够。

  问题不在写得行不行。

  这东西从一开始就站错了地方。

  他太知道怎么写苦难和伤痛,太知道怎么把人的过去拆成可以被理解的叙述,也太知道怎样在真实和虚构之间找一个体面的中间地带。

  可现在他已经不想再写这样的东西了。

  水声停了。

  屋里只剩电脑风扇很轻的嗡鸣,和旧台灯稳稳压在桌上的那团光。

  陈叙盯着那一页字,突然把鼠标挪到最上面,按住,拖到底。

  整篇文稿一下全蓝了。

  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指腹压着删除键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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