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97)

  她拉住邱窑工,“你跟他们怎么说的?”

  “按姑娘你的话说的啊。”

  邱窑工拍胸脯打着包票,“已经提前吱过声儿了,冯厨子说孔老爷愿意见您,就是不好光明正大的叫人看见,等到了,就让厨子给您开个后门,我们从后门进去。”

  玉贞勉强颔首,“那快点吧,晚了看不清路。”

  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一处墙垣高深,通挂吉祥灯笼的宅邸后路,一路上还种着高大的松杉,同样用篱墙围了起来。

  邱窑工对玉贞说:“就是这儿了。”

  说着,上去敲门。

  眼看天完全黑下去,玉贞赶忙燃起了火折子四处打量,李元亨送了她一整箱,让她随身带上,还好她今日出门前随意抓了两只。

  没人过来开门。

  玉贞在风里护住火苗,焦急问:

  “怎么样了?”

  “那爷们应该就在门口等着啊......”他又退远瞅了瞅,“没错,我熟人白日带我来的,就是这里。”

  话方说完,门内响起了脚步声:“来了来了。”

  “吱呀”一声,有人开了门。

  玉贞时刻提防着,下意识用火扫到他脸上,是个白衣粗服的年轻人,棱角刚硬,对他们说:“进来吧,老爷等着了。”

  邱窑工鞠了个躬,揣手要跨进门,玉贞突然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了回来。

  她为确认心下猜疑,将火往这人脚边又扫了一扫。

  外八微趴,肯定是个练家子儿。

  她带着邱窑工退后,余光往后望,树下却已没了梧桐卫的影子,“不对......”

  玉贞脑袋突受重锤,警钟在耳边敲响。

  她拉着邱窑工转身就跑:

  “这里一定不是孔家!有诈!”

  果然,身后那些人本想将她引入宅中动手,不想她不上当,只得露了真身。

  一伙人追出来,追击和逼近的脚步声敲在玉贞心头。

  她狂奔时在地上看见了一些拖拽的血迹,定是那些梧桐卫已经......这一次,王茂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但为何突然又要朝她动手?

  她要见孔文良的事,只有那些窑工可能探听到!玉贞意识到什么,迎风悲怒:

  “老邱,给你捐过钱的人,又转头出卖了你!”

  邱窑工被风呛得剧烈咳嗽,衣领拽在她手中,脚跟都擦在地上磨,他常年做工,身子早已熬空,一会儿便落下阵来,跟不上了。

  邱窑工不想连累她,“你把我撇下自己先跑,找个地方躲起来!”

  “怎么可能!”

  王茂怎么可能放过涉事的他?!

  这些人的功夫同上回那地痞兄弟已不可相比,内力深厚、脚步如风,玉贞也跑不过他们,没一会儿,就有东西缠上了她的背!

  她遇险多次,早已有所防备地拔出了刀,转身便是刀锋一刺,将那攀来的魔爪划破,血腥味弥漫,那手硬生生地撕下她一片外衣。

  邱窑工吓得大叫一声,她正想要往哪个地方逃脱为上,有两只影子竟平地跃起,在她二人即将跑出这段宅邸连墙的后巷时截住去路。

  邱窑工粗粗喘息着,摘下裤头上荷包,“玉姑娘,今儿怪我认错了人,带错了路,我其实也有痨病,活不了多久了,今日你一定要逃出去,把这些钱,交给他们娘仨儿。”

  说着猛然推了她一把。

  她被推倒,顺着种杉树的土坡滚下,背狠狠撞到了篱笆,他自己却朝逼得最近的那人大喊着扑去。

  玉贞被撞得眼冒金星,还未看清,就听刀锋入肉的残声,她愣着再抬眼,那人手上利剑已经彻底刺穿邱窑工的腹腔,沾血的半截刀身上,滴血泛着寒光。

  他就被串在长剑上,像人血馒头。

  “快跑,快,跑.......”邱窑工盯着她这头说出这句话,瞪眼咽了气。

  那些人重新朝着她过来。

  玉贞眼泪糊了眼睛,这一次没有再像在瓜洲时那般尖叫,她抓着那脏兮兮的荷包,忍痛翻过篱笆往松杉中跑,想借着松杉的遮挡跑去大路。

  这里临近六部,守卫森严,只要能跑出这座宅邸的隐蔽,就有求救的机会!

  大路上点着灯火,玉贞发了疯地抬动自己的脚步,眼见着离那团光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夜守巡逻的马蹄声了!是兵马司吗?!

  马上的人扬着火把经过松林,她伸出手,张开口:“救——”

  黑影抛出一柄长剑,那剑柄从几尺外击来,一路打下杉叶,正中她后颈。

  玉贞眼前一黑,无意识摔下。

  巡逻的人与她不过几尺距离,听见林中闷动,将火把朝向林内探视,然而照亮之处并无异常,便又打马前行。

  ——他未曾看见地上有被拖拽的痕迹。

  昏迷的玉贞被以崎岖的姿势折在树下,她的耳边似乎残留一些听觉,尚未完全失去意识。

  但脖颈的重击又让她醒不过来,睁不开眼。

  “绑起来,交给人贩子。”

  她动了动手指,留下一行泪。而后口中被塞了一团涩布,她彻底失去意识。

  *

  长养的鸽子失踪,已让李元亨有所怀疑,而如今,每日换拨的梧桐卫也未及时传讯给他,他不能再等,一早去了玉贞家中。

  门从外锁着,他跃墙而入,还是先敲了敲门,而后才闯入其屋中。

  玉贞不见了?

  他脸色急变,却在此时听见些许动静,匆匆跑出了门,竟是躲在房角的另一拨梧桐卫,脸色也极为差劲:

  “我们不能在你公值附近现身,便只能守在这里,赌定你会找过来......”

  李元亨促声脱口而出:“她是不是出事了?!”

  几人对视一眼,提了一个东西到他跟前:

  “昨夜要换班的几个同袍,没有回来,我们已想到会有这些凶险,会在一路遗留信石,今日凌晨,我们循着信石一路找去东长安街,就在那路口处断了,附近有片私人的林子,在林子里寻到了这个——”

  那并不是玉贞的包袱。

  只是一个粗糙劣质的钱袋,拆开来,铜币上糊着泥巴,李元亨认出那泥是制砖所用,又在钱袋上闻到草木灰的味道,草木灰熏黑砖用的植料。

  “这是砖厂内带出来的东西,她为什么要去东长安街?”

  这些人颓丧地摇摇头:

  “同袍们交班前没说,等再见.....”再也见不到了,他们有些哽咽,“我们也不知。”

  李元亨想起她提过的行首,瞬时猜到了什么,将拳攥起。

  他咬牙咬得腮肉发白,有人拼尽全力换得,又以命相搏的铜钱,却是有些人,连看见了,都不屑于收拾的敝履。

  玉贞再一次生死难料。

  “该死!”

  众人愣住。

  从不曾说任何粗言的李元亨,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咒骂。他咬牙,舌根烧灼:

  “为自己讨个公道,怎么就这么难?”

  “玉姑娘会不会已经......”这人发声,另一人肘了肘他。

  李元亨将那钱袋放入了怀中,强迫自己思索起来。

  他像是跟自己担保一般,“王茂当她是皇后的人,只敢将她弄出京城,还不敢直取其性命”,说着转身便走,“我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他不能再弄丢她一次了。

  可怎么找呢?

  李元亨这次没再顾忌任何,玉贞换了发型,他依着新的发式画了她的画像,在四城兵马司内印刷,下了厚厚一沓的寻牒。

  他又去了她失踪的那处。看方位,猜到了她真正要去寻的是谁,便将孔文良带到兵马司保护了起来。

  如此身无旁骛,他去做了第三件事:寻沈熠柔。

  人命关天犹豫不得,他必须借助一切能动用的力量,可待他借用她给的腰牌,伪装成梁安王府的家中人来拜访时,郑家人竟说,她有疾,见光便发疯。

  沈熠柔如何会是他口中这般?李元亨促声:“那就请唤她的贴身婢女出来。”

  下人支支吾吾,“婢女......也不方便,王爷有什么补品要送,您交给小的就成,小的送进去。”

  他明白那只鸽子飞不回来的原因了。

  沈熠柔恐怕正身陷囹圄,他是开罪郑序,闯进去找人,还是按捺住这口气,往郑府外退?

  如果是以前的李元亨,会选择后者。

  但现在的李元亨,选择了前者,他露出锋芒,直问:“什么样的病情,严重到连娘家人都不能见了?让开!”

  “不能,六公子不许!嗳——”

  李元亨拽开他放到一边,径直闯了进去,郑序外出不在府中,慌张的下人忙去报了老夫人,但脚程快不过李元亨。

  他眼风一扫,众人颤颤而分走。

  一人被他捉住:“县主被关在什么地方?”

  沈熠柔这日才起身不久,被关了七八日,她连窗都懒怠开,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当李元亨带刀,破掉那扇关住她的门时,她甚至被日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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