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54)

  还好,自己当初没有死。

  因为这一刻,她再次感觉到了“幸福”……

  赶到黄酱胡同前就已经宵禁了,回不去。

  好在兵马司里的高敦平顶替了林锐章的位子,成为第二个照顾她的常客,他骑马送她回了黄酱胡同。

  “玉账管下次出远门能不能喊上我一道?一个大活人,贸然不见了,李知事着急着呢。

  从下午一直等你消息,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了。”

  “水灾未平,流民又涌入,你们都有要紧事,我帮不上忙,就不想给司里添堵。”

  高敦平跟林锐章有一点不一样的便是,他生的斯文,也更会说话。

  浅笑一声,他评道:

  “要紧事?您就是李总事的要紧事。”

  说着这些也到了,玉贞谢了他,匆匆往自己家门前赶。

  庭院里的灯火正亮着,玉贞迫不及待地要见他,要跟他说她今日的发现,用力推开门,院中被她种了一株橘子树,夜里能闻见清新橘香。

  那个男人站在橘子树下踱步看书,穿着一身能与此夜色同颦的大袖蓝袍。玉贞高高地唤一声他。

  “李拂来!”

  他也早就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抬起了眼,见了她,脸上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开,浮现出松而惊喜的笑意,唇角弯弯,深深的双眼皮让他看上去有些无辜。

  玉贞这一瞬,好爱他。她跑上前扑入他怀中,一把将他的腰身抱住。

  “李拂来,我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没作反应,没有下文。

  玉贞心跳如鼓,不想放手,这也是第一次,他没有要求她注重男女大防,没有因为什么孔子和老子来推开她。

  也许他也是真的担心久了吧。

  玉贞纷乱想着,他的腰很细很结实,有隐隐的力量和热度,让她下意识想要再靠近一步,越抱越紧。

  以为他会受不了。

  谁知李元亨一只手垂下拿着书,一只手轻轻揽上她肩头,介于半搂半抱之间,温和拍了拍,叹息: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气息在头顶上方冒出,头顶心有些烫,她觉得此话一语双关,是不要再抱他这样紧,还是不要再一个人出远门让他记挂?

  不论哪一种,玉贞都听出缱绻的味道。

  她说,“李元亨,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等结了我们父母的仇冤,我们也成家吧,幸福地生活下去。”

  第42章 天子错

  骤雨打薄命,又嫌地狱寂,十具艳骷髅,粉饰太平经——拂来

  橘子树的清香柔和,却熏得李元亨忍不住想要流泪。

  他无意识用 下巴在她的头顶心摩挲,理智败于情感,暗暗纵容自己趁此越界,能够与他心爱的姑娘,在月下依偎那么一会儿。

  玉贞摇了摇他的腰身,迫使他低下头来,与她相望——她眼中盛满流汀星月,告诉他:

  “《玉簪记》里唱过:‘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却难求’。

  李拂来,你这样对我胃口,我不会轻易放手的。

  还有那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种事男儿做得,我们女儿家就做不得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主动逑你。”

  李元亨被她的直白闹了个脸热,耳根子都红透了,又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喜悦都快压不住了,也就根本骗不了自己,他不喜欢她这样。

  与自身的理智僵斗了一会儿,李元亨神情恳切地看向她,用手撇开她横挡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挂去耳后:

  “玉贞,我现在,还不能答应你。”

  玉贞听了,笑意更浓,闭眼钻入他怀中,对他这种别扭矜持的人,已经算是迈过第一道关卡了。

  “没关系,只要你不再推开我。”

  他放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听闻有些不知所措,收回,她难过,搂紧,他又自愧。

  只好就那么蜻蜓点水地放着。

  直到一阵风袭来,吹云遮搂了月,橘叶颤动,似有要下雨之势,她才依依不舍从他怀中出来,拉住他的手一并入了房内。

  “我今日去了燕子桥园,有新的线索要告诉你。”

  玉贞简单洗了把脸,将包袱中的那本簿子掏了出来,先是跟他说了偶遇袁大河的事情:

  “此庄子确实表里不一,暗中私藏了不少湿木,但是不是将这些湿木交接给荆家,我也没看见实证。而且他们的营生并不算好,欠了苦工们大半年的薪钱,已经捉襟见肘了。

  穷久了,有钱什么不能答应,便干脆与袁大河分别后又返回了庄子,以重金收买了那胖大头子的监工,要他偷出来买卖的账本,与我看上几眼再放回原处......没让他打草惊蛇。”

  她将簿子翻到那面,提灯凑去,上头是她写的几行字,有些潦草。

  “这是——”李元亨抬眼。

  “是我扭头连忙去车里记下的,就怕自己忘了,”她想得不错,一见李元亨,那些对应的买家早就被她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元亨看完,伸手借笔,玉贞忙打开了胭脂盒,退到他面前,他愣了一下,微笑道:

  “原来是胭脂不是朱砂,真聪明。”

  语气有些宠溺。

  之后又在她记的其中一个名字上划了线:

  “上承社。此社,我方入兵马司走过几回,内中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也不做什么正经生意,只上下倒卖发些难财。

  直到今年,师傅从牢中出来才私下告诉我,上承社,实则是官店的下游,其背后之人,就是司礼监中出来的宦官。”

  玉贞反应过来,恍悟道:

  “所以,海月木庄若与它有营生来往,那这些上乘的木头,最终便是流入了司礼监执掌的官店?!

  而且他们还不付钱,只一味剥压这些木头庄子,要他们先垫资,因此原先那个大庄子才不堪重负闭了门跑了?”

  本只是想查一个荆氏,谁想牵出一条长线上的另外一条大鱼。

  玉贞捏了下纸页一角,落手处多了折痕:

  “你看,这荆氏在上的买卖记录,虽全都与湿木无关,只是些正常的营造木头,但他与上承社买卖的时间都是一致的,两家写得也都是‘赊’,很可能就是互相包庇的关系。

  这好的都流入了上承社背后的司礼监,差的湿木,被荆氏拿走了,东家明知他们不付钱,又为何要一再包揽呢?

  他苦那些工人且算,自己也不要过日子了么?”

  “所以,还要进一步查明白,他们究竟是以什么理由赊得款,是签条子以本店抵押,还是用得期货。”

  “期货?”提起这个,玉贞家里毕竟是做生意的,知道这些行话,“期货是贷子?你说他们用贷抵款?”

  “放贷,在京城也并不是人人可做,”李元亨登时眉紧,眼盯着蜡烛上的一簇火苗,握拳道:

  “因为贷子牵扯到农田,房屋,要押注的,也都是借贷者的最后身家。这里不是云南,没有什么天高皇帝远,没有这个能力,百万两的贷子崩了,官府就会将放贷人抄家来平息众怒。

  像这种木头庄子少说养着百十号人,若单单一家荆氏,恐怕不足以让他低头信服,扛过这股子压力。”

  玉贞心跳略快,好像有什么呼之欲出了,“除非,是有什么跑不掉的权威人物,在中间作保?”

  李元亨颔首。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是司礼监。”

  她像是被人当头棒喝,也像是被闪雷劈过,“上承社是给官店做掩护的扒手,荆氏与上承社互相包庇,我知道了......”

  她眼底酸热发潮,“我终于知道他们背后的靠山是谁了,是司礼监,是司礼监!”

  说着,一下下以拳砸在桌板上,越砸越重,越砸越密。

  李元亨喊了她两声,见她情绪激动,上前去将她砸红的拳头握在了手里。

  “玉贞,玉贞......”

  她咬住唇,唇瓣充血,呼吸也变得气促,像回忆起那时荆氏的嘴脸,从而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悔恨,握拳的指尖不断往掌心里掐握,不知皮肉疼似的。

  李元亨最怕她这样伤害自己,便一根根将她的指头掰开,控住她的颤抖,以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握。

  “玉贞,玉贞,”他上前去捧住她沉沉下坠的脑袋,单膝跪地,专注地注视着她,“看着我,听我说。”

  被情绪冲昏头脑的玉贞下意识照做,渐渐在他似一汪冷清泉的眼眸中平静下来。

  她含着哭腔:“你教教我......”

  她发出与“救救我”相似的音节来,“李拂来,我该如何单枪匹马去抵抗一整个司礼监?

  ......官店盘根错节,欺骗老百姓,生吃这些苦工全家的血肉,底下生出来的黑色枝蔓,密得让我连一丝光也看不见。

  可这样的政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一手缔造的,是天子亲手所出。

  所以,司礼监害人,也是皇帝的意思么?李拂来,你读的书多,你心中有道,你告诉我,是不是皇帝授意这些阉人来剥夺我们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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