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33)

  沉着脸不耐的韩明顷刻间扬起笑容,喊了他一声:“拂来。”

  听见声音,李元亨下意识抬了头,这才看见韩明何在,忙抬手招呼:“先生恕罪,是小生让先生久等了。”

  “无妨,老夫也才坐一会儿。”

  韩明语态温和,状似无意瞥了玉贞一眼,笑意深深:

  “这位便是你的朋友?”

  玉贞方才已听李元亨说过,知道他便是李元亨的再造之主,也是李元亨口中那能压倒荆氏,唯一为她明辨正义的“好官”。

  既是李元亨最信任的长辈,她的态度自然无不恭敬恳切:“小女玉青罗,拜见韩大人。”

  说着,深深一福全了礼数。

  韩明受宠若惊,忙去搀她起身,“莫要如此,莫要如此啊。”

  他身上有种中年人沉淀出的温和,又少见那泼出魂来的官架子,让玉贞一下放松不少。

  韩明欣慰一拉李元亨的手臂,笑开了道:

  “你既与拂来是同辈,便随他同唤我一句‘先生’便可,老夫不过庸翁一个,德才少修,断受不得姑娘你如此的大礼。”

  玉贞自然接了话,“是先生过谦啊。”

  大火一场有惊无险,此时团聚,三人脸上都是笑盈盈的,却又听得沈熠柔一声凄哭。

  韩明叹气摇摇头,玉贞与李元亨对视一眼,她猜想沈熠柔可能还有话要别,眼珠一转:

  “看来县主心绪不好啊?她留我在府上做客,我应去宽慰她几句再走。恐怕还得劳先生您多等一会儿了。”

  韩明颔首认同,“主宾之礼,有送有往,自是要别的,姑娘请去,请去。”

  玉贞主动对李元亨道,“你去了帮不上忙,就在这等我吧。”

  李元亨也是这个意思,“去吧。”又发现什么,及时喊住她,望向了她发间。

  本可以帮她的,手都动了动要伸出来了,又觉得在韩明面前属实不妥,改为言语提醒。

  “……发髻。”

  “嗯?”

  “发髻上有落叶。”说着,还碰了碰自己的冠。

  玉贞一下明白过来,将头顶上的落叶摘去,才快步奔向明心堂中。

  韩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负手望着天,意有所指道:

  “若是李侍中还在,也该为你说个亲事了,元亨……可有此意?”

  李元亨就怕他说这个,忙抬手道:“先生莫要拿笑小生,小生……实在惶恐。”

  身陷穷困囹圄,道观图尚无进展,李应添仍受蒙冤,种种件件压在身上,让他怎敢去想这些?

  韩明笑道:“好好好。”

  玉贞进入堂内,沈熠柔正背对她,她喊了一声县主,那身体便耸了一下,用哭腔问:“门关好了没有?”

  “关了。”

  玉贞语气淡淡,而后见她肩膀抽动得越发细促,连她都有点怀疑了,上前去扶沈熠柔的肩膀,“这是怎么——”

  一将她身体转过来,脸上通红,眼中晶莹,却是憋笑憋的,哪有一丝真要哭的样子

  她演累了似的,推出口气,用茶盖悠悠拂去飘在茶汤上的茶末:

  “演的如何?”

  “……以假乱真。”玉贞胜在勤奋好学,不解便问,“你在韩先生面前都要做戏?为什么?”

  “因为,他是宫中官人。”

  这就是沈熠柔引诱她回来想说的一句?

  玉贞安静等着她发话。

  “玉青罗,你虽有脑子,却独独缺了入宫这一茬的经验。

  本县主既交了你这个朋友,便提醒你,只要是能在宫里站住脚的人,心眼没有不比马蜂窝更密的。凡事,话留三分,茶余半盏,戏要做足。”

  她将那热茶抬高,手又平又稳,“如此便能迎来送往,饮之不尽。”

  *

  三人于未时前坐入韩明马车。

  韩明关心了一些李元亨的家事,有一搭没一搭问话,偶然提及玉贞,他问玉贞,“玉姑娘之前,有没有去过三羊楼?”

  玉贞摇头:“我还是头一回。”

  他似乎怕她想起当日惊惧景象,此后并未再多问,只谈些无关紧要的。

  这让玉贞稍微警惕的心又放了下来。

  ——沈熠柔说的不错,在宫内爬摸滚打的人都要有些手段权柄,方可站稳脚跟。

  但这手段权柄,暂用不到她这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身上来吧……

  她信任李元亨,李元亨肯信任的人,她不愿意去多疑,一时就也不再多想,认真听他二人对话了。

  赶至城西兵马司官署,已近黄昏。

  李元亨要开间脚馆子,请留韩明的宿,韩明想他太过劳累,明言不愿拖赘,只稍坐一会儿便走了。

  他走后,玉贞立刻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韩先生一直喊你……福来?”

  李元亨温柔点头,“拂来是我的字。”

  “我亦有字啊。只是你这字也太通俗了些,不像是你爹这个大文化人能取出来的。”

  李元亨反应了一下,微笑,“你说的是哪个拂来?”

  “福来啊。福气满来?”

  李元亨无奈一笑,“你坐。”他去拿了值房内的纸笔,写下了真正的“拂来”二字,双手推到她面前。

  玉贞歪臂搁在桌上,看清后仍觉一头雾水,“原来不是‘福’,而是‘拂’,不过这个拂来又是什么意象?我想不到。”

  “拂拂来清风,苍松间修竹。”他耐心解释,“这是宋时,杨公远先生的诗。”

  他抬眼望向门外,玉贞也同时看去,只有一片苍老的黄昏。

  他却已引入遐想,脸上渐渐浮现一种向往欣赏之意。

  “细柳绦垂,被风拂动。拂来,是春绿之时,世间万物苏醒,入目生机盎然,此为我小字之意。”

  玉贞能感受到他对这二字的喜爱。而且他谈诗时,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光彩。

  她一时为他的现状痛惜起来,这回他却没再继续感伤,因为他现在,不觉得自己孤独了。

  他将笔沾了墨递给她。

  “干嘛呀。”

  “玉姑娘的小字,我可否有幸一览?”

  玉贞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也端端正正在他小字下面的空处起笔。

  “我乳名唤甜釉,是我阿娘生前最喜欢的瓶子釉色。”

  写完了又看向他,“这样的瓶子,你柜上恰好也有一只,是不是挺有缘的?”

  是啊,他们缘分早定,他何其有幸拥有那只白瓶?

  男子鸦睫微动,有些隐秘的满足感,将声音进一步放低,融入压下来的夜色之中:“玉贞,去你家,将那块木头拿出来吧。”

  他们过了桥,去往黄酱胡同,同一时辰,韩明并未急着回城北,而是拐入一处现炒茶坊,里头还有些茶工在炒茶烘茶。

  浓烈的清香味中,韩明寻得后院坐着择茶那人,压低声道:

  “李家小子查的是荆氏。可荆氏与他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我看他与那女子关系亲密,许是为了那女子。”

  “大人的意思,是玉轻罗在暗查荆氏?”

  韩明在官场多年养成的敏锐,让他登时联想到顺天府的那场大火。

  那场火烧死了陈唯儿,也顺带烧死了一个屠过荆家的年轻女囚。

  那女囚真名不详,面貌不详,只知是一外地来的穷困孤女。

  她是与荆氏有仇,还是被迫委身后反抗杀人,都随大火湮灭,再不可问,再不可知。

  难道此女不是孤女?这个玉青罗,难不成是女囚的同党么?

  疑问重重,韩明掌握的还太少,一时也理不清所以然来。

  他黑沉着脸色,“不管她接下来要干什么,你都可尽全力帮她。”

  荆家,也该倒了。

  *

  黄酱胡同里人声嘈杂,各有忙碌,天色也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正适合说些秘事。

  玉贞将藏在床底的那截木头扒了出来。

  上头焦黑的残缺痕迹,都在跳动的光影里无比清晰。

  “我自己也琢磨了,却没发现异常,你究竟又是看见了什么?”

  “这木头表面看着正常,但如果劈开了——”

  他将木头横架在两条板凳中间,用砍柴的斧头对着中间用力一斩,木头断成两半,漏出完整的中截面。

  他利落收起斧头,拍了拍手上灰:

  “烛火凑近些,我指给你看。”

  玉贞拢火倾身过去。

  “这里。”

  他所指之处,横截面上有成片黑绿的斑点散布,“这是……霉渍么?”

  她直起身,“这木头受潮了?”

  李元亨点点头,将放在板凳上固定的脚收下地。

  “这就是问题所在,且不说北方与南方不同,并不易受潮生霉,即便是在南方,阁楼高处的木头,受日射最多,也最干燥,也是不会轻易受潮的。

  还有,建房阁的木头都会事先刷上一层防水防蛀的树漆,如果这个木头,能霉透成这般,便只有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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