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亨利贞,上上大吉_南北制糖【完结】(18)

  林锐章彻底败下阵来,转而发难李元亨:“既然鱼为一钱,还放豆在中间干什么,直接用米算鱼不就是了,你这题出的有缺漏。”

  “确有缺漏。”

  李元亨温温牵起唇角,搁笔于碗口,“却也是有意为之,虚晃一枪的障眼法,考官在出题时常为,考生也可以选择不中此计。”

  他说罢下意识朝玉贞望去一眼。

  她面露狡黠,对他一眨右眼。

  李元亨匆匆避开目光,却也暗自牵唇,而后掩饰性起身收纸笔:

  “不如今日就先到这里。我看那些称玉姑娘为神算子的账管,并非在溜须拍马。玉姑娘确有此长,盛名难却。”

  “她是神算子,我就是那个笨的出糗的愣头青了?你是在拿我的头祭她李拂来!你——你好生不仗义,净出这么难的题!”

  林锐章脸上有些委屈,也有些吃瘪,站起来拍拍屁股就要走:

  “没意思,好生没趣儿,碗筷就你们两口子来刷吧,我是供吃又陪玩,累得慌,我要回去洗洗睡罢了!”

  李元亨默默跟上来:

  “林兄。”

  “别烦,不用你送。”

  李元亨却朝林锐章一拱手,林锐章这下转过身来,见他在夜风中凌凌弯腰,清瘦笔挺的姿态像是画中风越吹越韧的那笔清竹。

  “这又是干甚......我都没有生气。”

  李元亨微笑,“倒不是为这个,只是想诚谢你一遭。今日你能来看我,此情谊十分难得,明日我带上一只鸡,去兵马司灶上烹给你吃。”

  说罢,又是严谨一礼。

  林锐章是农民从军出身,他不明白他这股繁文缛节的劲儿,却又莫名喜欢他这股繁文缛节的劲儿。

  “哎呀,你还是先顾好屋里那祖宗吧!想想怎么给她找个活儿计干着,省的一天天闲的,还要你接着养她不成?再者,不日我也要调回城西了,届时你再杀个鸡,亲自下厨给我接风!”

  李元亨诧异直起身来,他却已经挥挥手潇洒离去。

  回到玉贞身边,他主动收拾那些骨头和残渣,“我会去东边用人处留个意,看是否有你能胜任的位子。”

  玉贞坐在凳上点了点头,莫名有些乖巧,他心中欣慰,看了眼时辰和窗外天色,停下来道:

  “现在,我们来谈谈你婢女的事吧。”

  第14章 不如你

  三千风坳,终留于枯鱼之肆,求白水鉴心,再复生之,使沉冤得雪——拂来

  李元亨必须知道其余道观图的来历。

  此话方落,玉贞点点头站起来,然不及二人互相靠近,桌上的那根短烛便烧灭了,视线突暗,什么也看不清。

  他听见玉贞脚步,知她风风火火的,就怕她磕碰了身子,赶忙对着黑暗说:“你先别动——”

  谁知下瞬便有温暖的气息扑近。

  李元亨的心跳被阀止,鼻内已先一步钻入她身上的味道。

  有残留的鸡汤鲜味,是市井气,也有她胴体和肌肤毛孔中散发的淡淡沉香,他时常能闻到,让他联想到幼时在菩萨前点香火,四周草木明瑟,令人心旷神怡。

  嗅闻体香非君子之为,他很快屏住了呼吸,只一点点地等着眼前适应,属于她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在眼前放大。

  “玉......玉姑娘。”

  “你怕什么?我能找得到你啊,这不是来了么?”

  他喉结暗暗上下滑动两回,仓皇往外走去,又在玉贞不解的目光下回来,手里已提了那个从将军胡同带来的螺钿灯罩子:

  “我把这个送给你,之后灯就不会再灭了。”说着径自越过她,走去桌前摸索,“我来点灯。”

  玉贞站在门边,一时没吭声,待室内烛光重新亮起,他看向她时她才问:“我方才,是不是又让你不自在了。”

  李元亨被她说中心事,选择了绕过这茬,推了一下自己旁边的板凳:

  “你坐过来即可。”

  玉贞知道自己说中了,垂头丧气地过去。他见状这才笑道,“无甚要紧的,别不开心。”轻轻道,“我知你性情直爽,对我并无恶意。”

  哄好了她。

  两人正式聊起何嘉庆这个人来。

  玉贞回忆道,“嘉庆其实是从北方逃难来的,无意落在我家,我阿爹阿娘救了她一命。”

  李元亨将一手握拳搁在桌上,仔细听着:“逃难?”

  玉贞点头,继续说:

  “就是一年前的冬天,嗯,约莫冬至前的两三日吧,水仙坡还下了雪。

  当时外头冷极了,雪深过脚面,阿爹不放心,要亲自送我去书院晨读,一开门,就发现她倒在我家门下,蜷得跟只虾似的,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秋衣,又脏又破,看着好生可怜。

  眼睛紧紧闭着,家里人怎么叫都叫不动,我当时还以为她死了。”

  “我爹说给她收个尸吧,结果抬她的时候,她挣了一下,才知道是个活的,赶紧叫了大夫,烘了一夜的炭火,才将她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玉贞面露怀念之情,手在板凳上抠了抠,仰头看房梁。

  “她自己说她是逃难来的,身上什么名册、户籍的,全都丢了,想在我家做事谢恩,可我家也不敢用没有名籍的人。

  本要让她走的,但有次她帮忙招待了客人,待人接物的礼数尤为周全,如此想来,之前出身也不会是个坏的,便破例让她留了下来。”

  李元亨拣了个重点,“你说,她懂得礼?”

  玉贞颔首,“嘉庆行止坐卧,可谓从容养眼,也写得一手秀字,必然是读过书的,我还偷偷让她帮我写过先生交代的功课。作诗解题,她都做得比我好。我时常觉得,她比起我,才更似大户人家的淑女。”

  李元亨压在心中的磐石又松了一些,“所以,她其实也来历不明是么。”

  玉贞此刻恍然,心下也起了疑云,相处一年有余,她从未怀疑,从未多想。如今复盘前后,不得不怀疑起何嘉庆真实的过去,究竟是不是她所说的那般。

  “......算是。她的名字,是她自己提的,她的过去,也鲜少与我道来,因怕牵扯她逃难时的伤痛,我亦然不曾多问。

  只想着,她过去怎么样不重要,与我在一起时再无二意,便足够了。”

  李元亨垂下头去,握拳的拇指撵住食指:“她的身份可疑,这反倒是个好事。”

  他抬头看着她,瞳色被光染成琥珀一般,“如若她真是个普通人,持有道观图便更多是偶然了。但如今她的来历果然成谜,那便更能证明她携此图是有意为之。

  她知道此图的意义何在,也许她甚至知道,一年前青天观坍塌的真相。”

  玉贞闷声道,“可这样线索也断了啊。本还说可以带你去趟她的故乡,如今连她口中的那故乡,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了。”

  李元亨循循善诱:“判断一个人,不必只听她一面之词,更多是凭“识、受、见、想”,你与她日夜相处,你便是最了解她的人,可曾听出她是哪方的乡音?”

  “她自称是云南布政司下广南人,我身边都是浙江、姑苏,还有安徽来人,是不是广南音我也不知,但能确定她不是北方人,亦不是浙江与姑苏、安徽人。”

  李元亨闻言,陷入沉思。

  玉贞便问,“你觉得她是在撒谎?”

  李元亨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玉贞自顾自接话,她想让何嘉庆体面一些。留一些身后的清白在人间:“我觉得她说的是实话,她是个好人,而好人都是不擅撒谎的。

  当时她急于留下来,即便能瞒下名字这类面上的,可当我们问起她自身出处,恐怕下意识想的还是自己的故乡,哪来得及攀扯旁的呢?”

  “你如此判断,是因识、受、见、想?”

  “人与人之间的真假与爱憎一样,都是分明的,不必那么复杂,”玉贞也将两手握拳,用手腕抵在桌沿,“就凭我的直觉,就凭你说的,我与她日夜相处,我是最了解她的人。”

  李元亨抬着眼,默默看她。她看出他不认可自己的话,便含泪道,“她爱护我,我也爱护着她,我不想任何人去疑她。”

  李元亨错开目光,将手收回袖中,食指交缠相握:

  “我明白。”

  可是真是假,真能凭个人的直觉和感受来判么?李元亨实实在在被她此话困住了。他陷入了一种自省与精神的凌迟。

  ——他与她同经过人为的灾祸,此后家不再是家,孤独挣扎里看尽了人间险恶,那之后他再不敢轻易信人,哪怕是韩明、陆承与林锐章的面孔,在他面前也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

  然,在她眼里,世间真假仍旧分明,爱憎亦为首尾两端。

  他想起自己从前,其实也是这样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与同窗所念皆为“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可如今他已不敢再纯粹对世,他被迫丢了那颗赤子之心。

  “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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