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贤良的宋太太不讲道理起来是这样。
“这事儿其实和你无关。”梁辰捋了捋头发，手指很细，骨节明显，看着病态，“只是我需要离婚。”
“……因为王仲远？”宋齐听见自己的声音，咬牙切齿，又实在心虚。
怎么可能是王仲远，他都知道。
“确实因为一个人。”不成想梁辰却即刻承认了一段风月，“至于是谁，说了你也不会理解。我只能告诉你，要是不签，后果很严重。”
宋齐的手在纸上攒出印子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辰真的出轨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跟谁？为什么？
“财产三七分，我七你三，就这么定了。”梁辰不欲多说，把笔递过去，见他不接，放在茶几上，自己起身走了。
夜幕二次降下，只在这间屋中，所有陈设都黯淡无光。
宋齐在沙发端坐许久，直到墙面从黑灰变得青白，终于伸手够了笔。
龙飞凤舞签下大名，最后收笔的一点几乎穿透纸背。
一楼的客卧一直没有落过锁，梁辰知道宋齐这样的人不屑破门，但却没防备他会趁夜摸进来。
屋里安静极了，梁辰睡觉向来安稳。宋齐进去，脚步很轻，亦没有惊动她。
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到熹微晨光慢慢爬上梁辰的脸，面颊边缘粉得透明，宋齐蹑手蹑脚爬上床，在她身后躺下，轻轻环住她。
总之是最后一回了，再抱抱他的太太。
“梁辰，多希望我能理解你……”他将头贴住太太后颈，终于沉入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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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签了？”李钰问。
宋齐点头。
“财产方面，你愿意给出去这么多？”
“我不能说完全同意。”宋齐也不藏着掖着，“但她很少提要求，这次难得提了，还是满足她，就当留点儿好印象。”
“还挺脆生。”
宋齐仍点头。
“这么干脆，是因为梁辰说有人了，还是因为……”李钰又问。
“因为她很想解脱。”宋齐说，“渴望到让我觉得，如果我还绑着她，她就会死。”
“字面意思？”
宋齐第三回点头。
李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认真盯着宋齐看了一会儿，起身去衣柜拿道袍换上。
陪资本家唠了五天闲嗑，这套工作服总算要上岗。
“签完字之后发生了什么？”李钰系好道袍的带子，问，“我猜您已经有了答案，只是因为太玄乎您不敢相信，所以找到我帮您分析分析。”
宋齐长长吐了口气，端正了坐姿，整理好稍有褶皱的衬衣，抬眸看向李钰。
“我有答案，也能相信，只是我不理解，即使这样，她依然要和我离婚。我想请您帮忙的，其实只是这个问题。”
李钰抬了抬眉毛：“还是从头儿讲吧。”
“为了诊疗费？”宋齐轻笑一声，开玩笑似地问道。
这一通倒腾，又得说几天几夜。
“为了更好地理解您。”李钰露出假笑。
宋齐不以为意，摆摆手：“确实要从头儿讲起。”
他把目光转向窗外，已经大半天儿了，依旧是阳光明媚、绿意盎然。
其实一天里是能有非常多的变化的。
早上是雨林的狂风暴雨，中午又在海上乌云蔽日，下午到了沙漠，黄风漫天，晚上回家，炉火映照两张红扑扑汗涔涔的脸。
“那天的我是被梁辰的尖叫声吵醒的。很短促，却格外惊悚……”宋齐开口，娓娓道来。
“……要从这么头里吗？”
“是。”
第13章 还是别穿了吧
宋齐向来睡得不大安稳。
每天有太多的事儿要忙、要想，睡觉时脑子也闲不下来，有可能出风险的几笔交易、有争斗不止的几个副总、有越来越收紧的上市规则、还有需要维护的军政关系，变着法儿的在他梦里出现。
所幸他有个好太太。
他的时间分给许多人，留给自己的少，留给太太的更少，但她从不抱怨，温柔包容他的无可奈何。
比如睡觉，她很少扰到他，静静躺着，用体温暖着他。比如早起，她起得早过他，却从未吵醒他，蹑手蹑脚下床，洗漱时都极少发出声音。
今天难得，宋齐含含糊糊醒来，身边的人还沉沉睡着。
本能地放轻了手脚，下了床，找了很久的鞋，穿上，绕过大床去浴室。
他觉得一丝异样，自己习惯睡右边，下了床几步就能到浴室，今儿却多走了几步。可能是昨儿晚上回来得太迟，又太累，抱了抱太太就睡着，躺错了位置。
进浴室，眼睛还迷迷糊糊、半睁未睁。
他停在梳妆镜前，突然觉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起床？
时间好像还早，他上午又没安排什么事儿，他为什么自然地起了床，像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宋齐叹口气，伸手抹了抹脸，手却又顿住。
触感丝滑，皮肤好了不少，像抚摸太太的脸时那种细腻。
梁辰给他换护肤品了？见效这么快？
他放下手，随意看看洗漱台上摆着的护肤品，眼睛不经意看向硕大的镜子，有人正看着他。
是梁辰。
“起来了？”他问。
镜子里的人也问他。
宋齐愣住，眼睛慢慢睁大。
盯住镜子里的梁辰许久，他猛地回身，想看看她是不是在身后。
但身后空无一人。
再回身，他捕捉到镜子里那人同样的动作，回身的残影。
镜子里的是梁辰？还是他？
宋齐又察觉更多不对，刚才说话，他发出的声音好像尖细许多，不是他的，是梁辰的。
他成了梁辰？
力气好像突然离开他，他死死撑住洗漱台，才免于滑到地上。
颤抖着嘴死死望住镜子，他终于喊出声。
很短促，却格外惊悚。
然后是更惊悚的一幕。
宋齐余光看见“自己”跑了进来，脸上是难得的惊慌，上下打量完自己，那人皱了眉头，语气不悦：“怎么了？”
他头回瞧见自己，头回瞧见完整的、3D的自己。
模样确实好，身材也不错，只是脸上有倦容，最近睡眠少了。
眼前那人习惯性地眯了眼睛，深吸口气，又问一遍：“梁辰，怎么了？”
宋齐回过神，诧异地说不出话来。
只有一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
他慢慢抬起手，摸自己脸、眼睛、眉毛、脖子，在耳后停了许久，想找到破绽，一定是有人皮面具。
他的太太大概心血来潮，跟他游戏。
无果，他又朝眼前那个宋齐转过身，伸手摸他的脸、眼睛、眉毛、脖子，耳朵后面。长指甲还是新鲜物件儿，他控制不了，刺痛了眼前人。
那人偏头躲开，说我太累了，晚上再说。
宋齐心往下沉，好教养的他忍不住暗暗骂了前门楼子胯骨肘子。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想的居然都是那些事儿？！哪有正常人一大早起来情绪如此满溢的？他是不是平时对自己要求太过放松，以至于满脑子淫欲了。
这人绝不是自己，而自己也绝不是梁辰！
宋齐不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认为自己仍在梦中。
一定是梦，否则无法解释。
他推开面前的人，扑进床里，在他熟悉的那一边，用被子紧裹住自己，脸也捂着。
睡了就重回正轨。
醒了就天下太平。
浴室里静默几瞬，渐渐传来水声。
宋齐又忍不住皱眉。
多优雅，都这样了还洗澡，没心没肺的东西。
水声停了，人出来，问他去不去上班儿。
宋齐沉在一片漆黑中，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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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又睡着了。
身子不停下坠，坠入一片雾中。雾里没有方向、没有远近、没有声音、没有存在感。
他觉得自己正穿过迷雾，他低头去看，迷蒙中，他看见自己的手，修长、宽大。
是他自己，他松了口气。
雾逐渐散去，他已精疲力尽，换回自己身体的兴奋也消失。
喘着粗气，他看到眼前有许多扇门，一字排开。
他这是死了？准备去投胎？
宋齐有点儿心慌。
还有太多事儿没做，上市在即、采矿正如火如荼、股权及信托还在往免税岛倒腾。
还没有和太太道句别。
心慌逐渐成了遗憾。
宋齐继续往前走，打开离自己最近的门。
门里是宇宙银河，土星绕着月球公转，而月球，在自转。
宋齐毫不犹豫关了门。
闭了闭眼睛，他又走向另一扇门。
打开，门里是一片废墟，倾倒的铁质书架上堆的是无数的书，书被烧过，书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