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翰将心里那股冲动压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马夫不知道有没有被小叔收买,得防着些。
他挪动着坐到父亲身边,轻声问:“若我和小叔起了争端,父亲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小叔那边?”
嗯,又成父亲了,看样子情绪是稳下来了。
叶父重又闭上双眼:“你是我儿子。”
你是我儿子,所以这样的问题都不必问。
叶翰垂下视线,掩住微红的眼眶,他很想将事情禀明父亲,可想到沁沁担心的种种,他按捺下来。
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父亲会信他,可以他的性子,一旦知道了就不会什么都不做,可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有可能坏了兰烬的计划。
与其他去说服,去劝解,不如先不让他知道,之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再开口。
“想做什么就去做,瞻前顾后是大忌。”
“是,儿子明白。”
花灯上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叶翰的态度,再加上大房以过年为由添到二房的下人,无一不表明大房发现了什么。
事情走到这一步,二房只剩下一个选择:死无对证。
甄沁盯着二房,但并没有等到他们有什么动作,兰烬盯的,却不止是叶家二房,还有继夫人的娘家周家。
“姑娘料事如神,果然动的是周家的人。”照棠端起姑娘面前的茶送到姑娘嘴边,一脸佩服,她一开始也是打算盯叶家来着,姑娘却让她去盯周家,果然,姑娘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这茶都凉了,兰烬不爱喝,接过来放下,问:“跟上去了?”
“是,姑娘放心,在他前边有一波人,后边也有一波人,把他夹中间了,跑不了。”
兰烬轻轻点头,从种种迹象来看换子之事错不了,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周家过去的人有什么动作了。
想到这桩事后面的那双眼睛,兰烬轻声嘱咐:“给七杀传话,这事要办得漂亮,不能有半点含糊的地方。”
“是。”
叶家这个年多半是过不好的,兰烬这个年却办得很丰盛。
林栖鹤每隔两天就送一车新鲜的蔬果过来,以至于她自己买的那些年货根本没动,有新鲜的吃,那自然是选择吃新鲜的。
过年这日,兰烬唯一做的事就是告诉常姑姑她想吃什么,其他时间都随着她泛懒。
晚音和碧月前后脚的过来,闻溪晚一些,但是这顿年夜饭好在赶上了。
同在京都,缺席的只有文清。
兰烬举杯:“明年,她必定挣脱囹圄,过安稳年。”
几人齐齐举杯,满饮。
这一晚,除了兰烬其他人喝得都有些多,晚音和碧月哭着说了很多话,闻溪一杯接一杯,比任何时候都沉默。
待周遭俱都安静下来,兰烬披着厚实的披风,手拎酒壶走出门,倚栏而望。
天上没有月亮,却漫天星河。
碧月说这是她过得最热闹的年,其他几人也说是,可于她来说,这是她在京都过得最简朴的一个年。
她生于这里,在这里长到九岁,九岁之前的每一个年,她都过得备受宠爱。
仰头喝下一口,兰烬的思绪飘到离这里也不是很远的杜府,不,是曾经的杜府。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问杜家落在了谁手里,即便来了京都,经过门前都会让车夫快些,好像只要不知道,她的家就仍在。
前几天在林栖鹤那看了他的梅园,她突然就格外想知道杜家落在了谁手里,她没想着能夺回来,她只想知道,杜府的梅园,是不是还在。
梅园的梅树,有祖父在她出生时种下的,也有爹每年在她生辰时种下的那九棵。
年头久的不能割让,但这些年头不那么久的,她愿意花重金买下来。
可查到的消息,却是杜府至今仍空着。
打它主意的当然有,可总有拦阻,至今没落至任何人手中。
是废太子吗?
兰烬又喝了口酒,觉得这个可能很大。
她之所以打算和废太子结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和其他皇子比还算重情义。
若真是他,她必会回报。
只要没有其他人住进去,杜家就仍是她的家,只是,暂时回不去而已。
只要杜家能翻案,只要能恢复祖父的名声,杜家就仍是那个杜家。
到时,她就有家可归。
在外漂泊得越久越知道,家,在哪里。
人的一生,总会有一个想要回去的家。
用拇指抹去眼泪,兰烬对着漫天星空举起酒壶:“待我归家,给你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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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雪中祭拜
大年夜,大雪下了一整晚,扬扬洒洒均匀的铺满整个京都。
无论是大臣还是小吏,日进斗金的生意人还是田地里找食的小老百姓,对这场大雪的到来都很欢喜。
讲究些的围炉煮雪,自有一番情趣。
惫懒些的倚窗而望,也觉得是一幅美景。
生意人难得能清闲几日,满足于不用在这样的日子出门,湿了一脚鞋袜和衣裳下摆。
农人更是高兴,他们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有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一句话:瑞雪兆丰年。
新的一年是个丰年,就是他们最大的盼头。
兰烬却反其道而行,带着常姑姑和照棠坐马车出了门。
她了解京都这些人,这样的日子绝大多数人如非必要不会出门,只有那么一小撮人,兴致上来了不管今儿是初一便上好友家一起喝茶赏景。
雪仍未停,却小了许多。
兰烬将帘子打起来,靠门边坐着,满足的看着街道两边的积雪,洁白无暇的,圆圆润润的,完好无缺的,好想上去踩两脚!
出了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兰烬指路,将马车驶到了一座山脚下。
附近没有大山,这座山估量着也就三四十丈,但是下了雪后想要爬上去,也有难度。
照棠自己当然没问题,可是……
“姑娘,赏雪景也不用这么拼命,不然我上去瞧一眼下来告诉你是什么样儿的?”
兰烬拢紧厚实的披风:“赏雪景自然不用这么拼命,可我又不是为了赏雪景来的。”
常姑姑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篮子,撩起一角给照棠看。
香烛?
兰烬也不解释,拿着在家里就准备好的拐杖,找到打柴的人走出来的路上山。
照棠哪能让姑娘受这样的苦,上前在姑娘面前蹲下:“我背姑娘上去。”
“不用。”兰烬伸出手:“你走前边拉着我。”
说完她又回头:“姑姑,你在山下看着马车,别上去了。”
常姑姑稍一想,将篮子递给照棠空着的那只手提着,点头道:“我赶着马车去别的地方,一会再过来。”
这样好,兰烬点头,下雪天出来有利有弊,弊端就是做什么都会留下痕迹,有利的地方是,后边如果跟了尾巴,一样无所遁形。
有照棠在前边拉着走,没费多大劲就登了顶。
虽然山头不高,但是附近平坦,视野也就大好。
兰烬拿出钱纸香烛一一点燃,跪伏于地叩拜。
照棠二话不说,跟着姑娘的动作一个不落。
待再起身时,两人的衣裳都脏了。
兰烬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被照棠拉住才停下,她极目远眺,指着下边一处地方道:“那里,是杜家的祖坟。”
照棠不解:“都来到这里了,怎么不去坟前祭拜?”
“杜家出事多少年,就多少年无人祭拜,早就荒凉了。突然有了祭拜的痕迹,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杜家后人来祭拜过,可杜家的后人此时都应该在黔州。”兰烬轻轻摇头:“不过是祭拜而已,心意比什么都重要,不必要因为一点形式上的东西引来麻烦,得不偿失。”
照棠默默点头,姑娘说得对。
“我若前去祭拜,必是光明正大之时。”
站在这里只能看到一点祖坟的轮廓,兰烬却能清楚的描绘出那里的地形。
杜家没有女子不能去祖坟祭拜的规矩,九岁之前的每一年她都去了,那里是什么样的布局,她都一清二楚。
而带她前去的人,死去后却未能葬入那里。
兰烬按住疼得厉害的心口,当年的一幕一幕从脑子里飘过。
祖父斩首那日看到了偷偷前去的她,那个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年少时不解,渐渐长大后她才知道了,那是充满歉意的眼神。
可就算是到砍下头颅前的最后一刻,祖父都没有露出半点惧怕的神情。
后来她知道为什么了,因为祖父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只是愧对家人。
在那样一个连环局里,他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也要把太子摘出去。
他始终都认为,只有太子登基,大虞才能好。
哪怕到他活着的最后一刻,这个认知都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