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比较,彩霞离开的步子终于不再那么迈不开。
兰烬喝了口茶,问进来的明澈:“外边情况如何?城内有戒严吗?”
“吴家刚刚才带着三具尸首回城,并放出少夫人死于流民之手的消息,表面上看似风声鹤唳寻找凶手,实则并未动真格。”
“收拾东西,我们立刻离开。”
“是。”
兰烬静坐着喝尽杯中茶,事情才发生,吴家也还未察觉什么,现在离开是最轻松的。
她虽然竭力想得周全,但事情一旦做了就会留下痕迹,吴相如是个好糊弄的,吴岱可未必,时间一长,他未必不会察觉到什么。
如来时一般,一众人来得悄无声息,离开得也不曾引起任何人注意,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出了城,兰烬带着照棠直奔一处民宅。
天梁从屋里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兰烬问:“她醒了吗?”
“刚醒不久,她很提防,我们几人就在外边守着,没有靠近。”
“照常戒备,随时准备撤离。”
天梁应是,停下脚步不再上前。
兰烬推门进屋,正正对上一道视线。
陈珊坐在床沿:“听到你的声音我这心就放下来了。”
“经过这许多事,还能对一个人生出信任是好事,也是我的荣幸。”兰烬走过去,用脚勾了张四脚凳坐到她面前:“长话短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自己走,还是我安排你离开。”
“嫁人前困在娘家后宅,嫁人后困于婆家后宅,我见识不算多。若没得选择,攒着一口气我自信能走出自己的路,但是现在不是有你吗?”陈珊眼里有着细碎的光芒:“你也说了,我现在信任你,所以我不想自己拼尽全力去搏,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若让我安排,仍然有两个选择。”兰烬下巴微抬,是极自信的姿态:“一,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想在那里待至终老都没有问题。二,去陈州。”
陈珊不解:“为何是陈州?那里有何特殊?”
“陈州是大虞近海的五个城其中之一,并且陈州有最大的渡口,我最来钱的买卖就在那里。你若是想做点事,我觉得那里会是个好去处。”
“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你就不怕我背叛你?”
兰烬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穿衣,靠自己的本事挣下银子,攒下底气,当有人在苦难中需要帮助时,你伸伸手就能让她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你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虚。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这样的将来?背叛我,等同于背叛你自己的将来,你会吗?”
她不会。
陈珊根本不必想心里就有了答案。
这样的将来,曾经的她想都不敢想。现在有人送到了她面前,只要她点一下头,她就能拥有。
她怀疑这是梦,且是美梦。
放在膝上被右手包住的左手拇指一用力,指甲掐进右手掌心,太用力了,痛感也很强烈。
所以,这不是梦。
真有人将这样一个将来送到了她面前。
她忍不住问:“就像‘逢灯’吗?”
“陈州如今还没有‘逢灯’,若哪天你成长到能支撑起一家‘逢灯’的地步,我就给你开一家。”兰烬歪了歪头:“一个没有‘逢灯’的城在等着你,你去吗?”
“我去。”陈珊看着她,郑重的加重语气重复:“我去,我会努力让陈州拥有一家‘逢灯’。”
兰烬很满意这个答案,她是真的很看得上陈珊的聪慧,浪费可耻。
“陈州的主事叫章临骁,算着时间,他应该和你前后脚到达,我写封信你带给他。”
兰烬拿出炭笔和信纸,离开京城得急,那会临骁正在月半弯和闻溪对账,她只匆匆留了句话就离开了,正好借这事去封信多讲几句。
想到什么,兰烬取出随身携带着的簪子递过去:“物归原主,你写封回信我带给雅茹。”
陈珊轻抚簪子,抬手将之簪入发髻,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就是交了雅茹这个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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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自救者天救
离京仅二十天,气温已经截然不同,张嘴就是一阵白雾。
一路疾行,下马时兰烬觉得身体僵硬得一动就咯吱作响。
近几年常在外奔走,骑马行路是常态,习惯了,但仍然觉得累。
对上常姑姑心疼的眼神,她靠过去,把整个身体都压在常姑姑身上。
“姑娘辛苦了。”常姑姑搀着她往里走,进屋就扬声喊:“朱大夫,来给姑娘看看。”
朱子清从屋里冒出头来看了一眼,回屋背了药箱等着两人走过来。
看她萎靡的精神就知道累得狠了,可比起四年前已经好了太多。那时姑娘才在外行走,每出门一趟都要躺上几日,之后才渐渐的越来越好,如今大冬天去一趟江陵府回来还只是精神不好,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吃的苦多了,承受能力变强了,心是,身体也是。
“您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爱看。”
兰烬经过他身边,拖着步子自觉的进了堂屋,往椅子里一坐,手伸出来搁在桌子上,用眼神催促朱大夫快点,她这会只想躺床上狠狠睡一觉。
朱子清上前号脉,呵了一声:“你就多余带药方出去,从脉象看就知道你是一剂汤药没吃。我重新开个方子,这几天少喝一碗我都会告状。”
这样的威胁没少听,兰烬不痛不痒,撑起身子往外走。
常姑姑扶住她:“照棠打好水了,姑娘先沐浴,我去准备吃食,很快,吃点再睡。”
兰烬累得不想说话,但也没反驳,睡觉饿醒了会难受。
这一觉,兰烬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半上午,懒洋洋的填饱了肚子便让照棠去给周雅茹递消息。
然后就有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眼皮子底下,她接过一口气灌下去,含了块冰糖坐着散那苦劲。
看到余知玥前来,她上下打量一番,笑了笑:“头抬起来了。”
余知玥得知姑娘回来了就一直留意着后院,听着动静知道姑娘起了,过来得冒失本有些忐忑,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就将背又挺起来了一些,心也随之稳稳落地。
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只要姑娘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她就心安。
在‘逢灯’的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能看到常姑姑和春央姑姑,学她们计账,学她们把话说得柔软好听,学她们对谁都热情以待,但也对谁都不卑躬屈膝,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她连她们走路的姿态都学到了。
头抬起来了,腰直起来了,好像心气都跟着提起来了,她好喜欢这样的自己,喜欢到每天起床对镜梳妆的时候都会对着自己笑。
兰烬看着这样的余知玥笑意更深,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女子的韧劲就像那藤蔓,只有刀能斩断,火能烧断,失去所有生命力后那股韧劲才会散。
哪怕是被风刮去了悬崖,只要有一根枝丫伸出来被她够到,她就能紧紧攀住了,让自己落地生根,重新生长。
看着眼前这根还未完全长成的藤蔓,兰烬有些期待她将来长成的模样。
余知玥瞄着离姑娘最近的位置坐了,斟酌着说出来意。
“近段时间,有个姑娘常来买灯,而且每次都会刻意找我。我原以为她是见我年纪小,想从我这里打听姑娘的事,可来了三次后,她却开始打听我的事。”
兰烬脑中闪过种种念头,边道:“打听你什么?”
“打听我在老家的生活,还问我是不是有人看住我,不让我出门和人相交。我和常姑姑说了这事,常姑姑说这人可能有和我一样的遭遇,知道了我的事后才来打听。常姑姑让我适当的和她说一说,很可能是一桩新的委托。”
兰烬轻轻点头,常姑姑足够敏锐,她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看姑娘的态度,余知玥更有底气往下说了。
“我就和那姑娘说了点我的事,她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些细节,我都挑着能说的说了。昨日里她又来了,在铺子里待的时间比平时都久,看起来也是有话想说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常姑姑说她在挣扎,让我不用着急,‘逢灯’只能帮有心挣脱困境的人,若没有那个决心,便是无缘。”
“自救者天救,自助者天助,自弃者天弃。这是‘逢灯’奉行的宗旨。”
兰烬低头摩挲着尾指上的疤痕,这也是她付出代价后得出的结论。
“她若再来,如非她自己提及,你就只当不知她的来意,等她自己做出决定。若她提出见我,你便可应下。”
余知玥心下一松,忙应下。
兰烬抬眸看着她:“比起应对周雅茹时进步不少。”
余知玥脸上一热,自己都说不清是喜的还是羞的,每每回想那日自己的表现,她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怎么那么没脑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