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关系天然就是最紧密和最信任的,以常理来论,他交到最信任的人手里的一定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可她想不明白,把盐和粮掌握在手里才最稳妥,吴相如手里拿住的怎么会是巡捕和江防呢?
兰烬闭上眼睛,在心里一点点描绘出江陵的地形图。
随着地形图渐渐完善,她想起来了,江陵,水路比陆路更发达,拿住江防,进可攻,退可守,若生了别的心思,江防确实极为重要。
那巡捕呢?在城里抓几个犯事的人于吴家有什么好处?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玄机。
兰烬垂下视线摩挲着小拇指上的疤痕,在心里安抚自己不要着急。
路,是走出来的。
***
隔着三条巷子的一处住宅,左立快步上前推开书房的门,跟着主子进屋。
林栖鹤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江南水患是在他的推波助澜下走到今天这一步,但这事他留足了余地,确实事情再坏也不会伤及根本才会撂手。
他来江陵也不是因水患一事,可入目所见,他无法不多想。
江陵并不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情况却已经严重到了关闭三处城门的地步,他无法想象,那些受灾严重的地方,如今是怎样的炼狱。
可他明明推演过,事情再坏,也不应该坏到这个地步。
这其中,又有多少人伸了手。
静坐好一会,林栖鹤才收拾好心情,这事再坏,他眼下都不能再插手。
暗暗深吸一口气,林栖鹤边挽袖子边问:“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左立眼见着主子脸色不再那么黑,知道主子是把自己劝好了,悄悄松了口气回话道:“四皇子在卞江府休整了两日才继续出发……”
林栖鹤抬手打断他的话:“在卞江府休整两日?”
“是。”
卞江府还没到半路,竟然就修整了两日,林栖鹤都气笑了,他们这哪是去平乱的,是去游山玩水的啊!
左立偷看主子一眼,怕主子气得狠了,赶紧说起别的事来分散主子的注意力。
“您让属下派人留意江陵府的‘逢灯’,不久前属下收到消息,他们看到兰烬姑娘身边的照棠伪装进了‘逢灯’。”
林栖鹤抬头:“确定是她?”
“确定,属下已经仔细盘问过。”
林栖鹤如左立所愿的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去想那糟心的四皇子。
盯着兰烬不是一天两天,足够林栖鹤知道照棠在兰烬身边的身份定位就相当于贴身护卫,平时去哪里都跟着,寸步不离。
若是为了陈珊而来,她派谁来都使得,可出现在这里的却是照棠……
“跟到他们的落脚点了吗?”
“是,跟到了,离此不远。”
林栖鹤吩咐道:“盯紧了,兰烬很可能也来了江陵。”
左立下意识就道:“她一个姑娘家怎会……”
林栖鹤用眼神堵住他未尽的话:“你在看不起她?”
“属下不敢。”左立心下一凛,一个敢抬着棺材上侯府还大获全胜的人,确实不能以常理论:“属下让人盯死照棠。”
“注意分寸,别被她发现了。”林栖鹤若有所思:“她来此是为了陈氏,但她若只为陈氏,早在最开始接下这个委托的时候就来了,而不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又过来,我们先观望看看她来此的真正目的。”
左立有些担心:“若她也是为了银矿而来……”
“若她真有本事从别的渠道知道银矿的事,以她的头脑也知道什么沾得,什么沾不得,她不会把这个银矿当成目标。”林栖鹤轻敲桌面:“无论她想做什么,和我们都算殊途同归,别和她撞上。只要和我们要做的事不冲突,能行方便的时候就相助一二。”
左立应是。
看左立仍是满脸担心,心情好转不少的林栖鹤难得多嘴:“她花了这么多心力把‘逢灯’带到如今的地步,比谁都知道规则破坏容易建立难,她即是接了委托前来,就不会亲手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是依托于女子,和我们不会有冲突。”
至于她是不是真的不逾雷池一步就达成目的……
林栖鹤低头笑了,他也想看看。
在此之前,他没想到兰烬会来,可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在得出兰烬可能也来了江陵这个结论时,他的第一感觉并非自己的行踪泄露,而是意外。
放在平时,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身边有人背主。
却也并非信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提防兰烬。
他只是在独自一个人走了许多年后,路上突然碰到了一个同行的人,有些惊喜。
不论她的目的地是哪里,不论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论她有何居心,至少在这一段路上有人同行,他不再那么孤单。
哪怕,对方都看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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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见到陈珊
次日,兰烬扮成药童去医馆和大夫会合。
她个子在女子里不算矮,在男子里扮成一个还未长成的男子刚好合适,再将过于清丽的相貌稍作伪装,就是一个精气神十足的少年郎模样。
见着大夫,她行从属礼:“小的杜衡,见过秦大夫。”
秦大夫头发半白,看向眼前以杜衡为名的人。
杜衡这味药,生长于恶劣的环境之中,可用于多个方子,治愈多种疾病。
对方以此合为名,秦大夫不由就想到了‘逢灯’平日的行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将药箱推到她面前,道:“吴夫人身边有两个管事娘子,一个姓李,一个姓方。吴家有自己的府医,我开了方子后,其中一个管事娘子会拿着方子去给府医看。我虽是常登门的大夫,但也是外男,就算另一个管事娘子不会一直待在屋里,也定会有其他下人留下避嫌,你们没有机会单独相处。”
兰烬背好药箱,道:“您只需把我带进去即可,我会见机行事。”
秦大夫见她背药箱的方式都没有错处,便知她是做过功课的,也就放心了些。
未等多久,一辆马车在医馆前停下,管事模样的人进来道:“秦大夫,请。”
秦大夫先行一步,兰烬立刻背着药箱跟上。
那管事看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之前跟在你身边的好像不是这个。”
“之前的徒儿家里有事,请了几日假回家了,最近几天由这个徒儿跟在身边。杜衡,见过吴管事。”
兰烬弯腰行礼,压着嗓子道:“小的杜衡,见过吴管事。”
吴管事看他行事规矩,便也就点点头,叮嘱道:“进府后不要左顾右盼,看到的事也不可往外说,若有违背,要你的命。”
兰烬忙战战兢兢的应是。
秦大夫在一边道:“吴管事放心,我已经嘱过了,他要是个大嘴巴,我也不会带他去给少夫人看诊。”
吴家会在江陵府那么多大夫里选秦大夫上门,自然是将他的底细仔细盘查过了,确定他祖上多少代就是这土生土长的人,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而且陆续登门都大半年了,没出过半点纰漏,吴管事也只是随口叮嘱一句便算数。
马车直接从角门进了前院,兰烬低垂着头跟在秦大夫身后,吴管事看他这么守规矩,心里最后那点提防也没了,没再将注意力留在他身上,直接将他们师徒领进了少夫人的院子,一路畅通无阻。
显然,吴家的人都习惯了秦大夫前来。
吴管事也守规矩,并未跟着进少夫人院子,和迎出来的管事娘子交待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管事娘子笑着:“秦大夫来了,我家夫人今日一早就没吃下什么东西,您快给她瞧瞧。”
秦大夫医者仁心,听着这话脚步就加快了,待看到床上比前几日好似又更瘦弱了的人,还未号脉就知道她身体更差了。
待号了脉,他就长叹一口气,一个人,他非但没有将她医好,还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日比一日虚弱,对他这个大夫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把金针拿来。”
兰烬的视线被管事娘子挡住,她不好轻举妄动,听得秦大夫这句,忙从药箱里拿着一卷金针上前递过去,趁机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她知道陈珊的日子不会好过,可她没想到,一个还在花期的女子,却已经是这般枯萎将谢的姿态。
闭着眼睛的人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正正对上兰烬的眼神。
那是一种,淡漠的,毫无眷恋的眼神。
兰烬突然就意会到她的枯萎不止是身体,还有精神,她全身都隐隐透着厌世。
她不想活。
得到这个结论,兰烬迅速在心里调整自己的计划。她今日原本只打算来摸摸底,眼下不行了,她都怕陈珊活不了几日,周雅茹这个委托要是完不成,‘逢灯’是要等价赔偿的。
要真赔出去那么大笔银子,常姑姑能天天在她耳边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