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银钱罢了,我还不放在眼里。”周雅茹拿起一颗白子胡乱往棋盘上一放,心和这棋局一样乱:“之前不确定陈姐姐是不是安好,虽然担心,但也只在心里想一想。现在明确知道了她不好,我……”
停顿片刻,周雅茹道:“这几天我总想起以前讲话不利索的时候,我的亲姐妹都会笑话我,喊我小结巴。有一些不得不去的宴会,更是被所有人嘲笑,成为宴会上让她们取乐的人。陈姐姐明面上不敢和那些人做对,但她总会找到机会带我藏起来,让人找不到我们,然后把宴会上说得最多的那些话一句句慢慢的带着我说。那时候我就觉得,陈姐姐比话本子里的仙子都好看。”
周雅茹话语里有了哭腔。陈姐姐其实胆子不大,要是换成她,让她嫁那么远,她一定闹得天翻地覆,要不想两家结仇就最好是解了这婚约。
可陈姐姐不敢反抗,听话的嫁了,结果短短几年就被磋磨得下不来床。
兰烬态度中立,不偏不倚:“所以你的决定是?”
周雅茹绞着双手,用力到关节都泛了白,一咬牙,她道:“继续。陈姐姐出嫁时身边有两个管事娘子,能害得陈姐姐落得这个地步,肯定两个都有问题,我去查,如果真是陈家谁安插的人,我肯定能查出来。”
兰烬对周雅茹很有些刮目相看。
出身在世家大族,受锦衣玉食供养长大,他们其实最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就算是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也绝不会做伤害家族根本的事。
他们很清楚,家族昌盛,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她其实做好了周雅茹撤回委托的心理准备,她也不会告诉周雅茹,这委托就算撤了,她也不会半途而废。
‘逢灯’行事,要么不接,要么有头有尾,无论过程如何。
当然,周雅茹的选择,让她很开心。
陈珊若知道有人担着风险也要为她尽一份心,就算已经筋疲力尽,也能再生出一点力气来。
路,终究得自己走,外人只能借力。
“兰烬,你给我透个底,我会引火烧身吗?”
明明害怕,却也不想放弃好友。兰烬笑了,将她之前落下的那颗白子捡起来换了个地方重新落下,乱糟糟的局面全都连了起来,吃掉了一大片黑子。
“不管结果如何,除了陈珊,不会有人知道委托人是谁。”
周雅茹想到了什么:“余知玥的委托人不是她?”
“不是。”
是别人的委托,可无人知晓是谁,就连余知玥都不曾向外透露过半句。
周雅茹顿时放下心来,不管成不成,外人都不会知道是她的委托。而于她来说,若能助陈姐姐脱困,她对得起这份年少时相携的姐妹情,若不能,她也不会一辈子于心难安。
“过两天信阳侯夫人寿宴,按惯例,陈夫人会带上大嫂嫂前去,她城府不如陈夫人深,到时我套套她的话。”周雅茹看着兰烬慢悠悠的把黑子一颗颗捡起来:“听说你也会去?”
“消息这就传开了?”
“瞧着信阳侯府那架势,恨不得让全城都知道你会去。”
兰烬笑:“我面子不小。”
“你还笑,他们这是明摆着要借机试探你在林大人心里的重要程度。”周雅茹提醒她:“平时林大人很少去这种宴请,今天才为你去了典拍,要是再为你去信阳侯府,那乐子就大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知道的,我初来京城不久,还没有摸清楚情况,懂的不多。”
周雅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一时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再加上担心陈姐姐,实在心乱得很,索性不再多想,顺着那话就道:“在这京城,谁都眼馋林大人手中权势和皇上的信任,几位皇子无不想招揽,还有那些他得罪的人,若让他们知道你在林大人心里这么重要,以后你别想清静了,甚至……可能会有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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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信阳侯府(1)
危险吗?
兰烬捻了一颗白子一颗黑子在指间滑动,是危险,可谁又知道,这些危险是不是能转变成她的机会?
若她循规蹈矩,三五年都未必能复仇,她等不了这么久,所以她才要借林栖鹤的势。
不,不止是借势,她还要把这一池水搅得更浑。
局面越乱,于她才越有利。
不过这些事,自然是不必和周雅茹多说。
兰烬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倾身和她面前那盏碰了碰,清脆的一声响。
“多谢雅茹关心。”
周雅茹也不再多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再说,就交浅言深了。
“我先回了。”
兰烬起身相送,并提醒她:“在信阳侯府见到我不必打招呼,点头之交。”
周雅茹回头深深看她一眼,下楼而去。
大概是那一声声雅茹,又大概是对方太过坦荡,明知道若告知实情她很可能会撤回委托,但仍不隐瞒她,给她离场的机会,她在这二楼待得真的很放松,是在郑家都没有过的放松。
林大人看上的是这样一个女人,而非那些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贵女,她替林大人开心。
曾经的少女心事,没有半点遗憾的烟消云散。
周雅茹看向柜台里打着算盘的余知玥,和上次见到时相比明显安心许多,向她行礼时的笑容,有了点兰烬式的从容。
挥手免了她的礼,周雅茹往门外走去。
步上马车,周雅茹回头看向牌匾上的‘逢灯’二字,明明心里害怕,可莫名的,又觉得胆气很壮。
楼上,兰烬把玩着黑白棋子,将陈珊这件事里自己所知的信息一丝一缕的拽出来,推测出种种可能。
早年接委托的时候吃过很多先入为主的亏,后来她学乖了,不会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尽可能想得周全后,兰烬又把照棠找来,让她去闻溪那收集关于吴家还未离开京城时的信息。
半下午的时候,照棠才带着消息回来了。
吴家虽然老家在江陵府,但是在京城扎根了七十多年,最兴盛时官至从三品,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底子,陈家才会和吴家结亲。
可惜后代不争气,一代不如一代,最后更是回了江陵老家,任江陵府同知。
兰烬的眼光落在同知这两个字上,比之许多京官,同知这样的官员更有实权,可仍被京官看不起,因为地方官员升迁极难,尤其是再想回到京城这个权力中心来,太难了。
而京官比地方官员机会要多得多,所以哪怕是在京中当个五品六品小官也不愿外放。
也因为如此,很少有大家族会将女儿嫁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只有在京城,姻亲的作用才能发挥到最大。
从她对陈家的了解来看,绝非重情重义的人,可他们仍然认了这桩婚事,那必是有所图。
兰烬静了静心,从头开始思量。
初三转眼即至。
兰烬衣裙以蓝白为底,群青色外衫,浅粉首饰压住这过于浓郁的蓝,非但不显老气,还更衬得她清丽白皙。
昨日装花灯时都不见兰烬前来,之后也未得着只言片语,余双双生怕她不来,此时见着人才算松了口气。
话已经放出去了,她要不来,不止是信阳侯府丢脸,她更落不着好。
想着不久前,小侯爷还来向她确认兰烬是不是真的会来,余双双无声的做了个深呼吸,既怨她架子摆得大,又开心她说话算话,说到底,能把她请来,怎么都得算她这个信阳侯府少夫人能干。
“兰烬见过少夫人。”兰烬很给面子的行礼。
余双双忙托住她,嗔怪道:“这是和谁讲客气呢!”
“我也不能仗着少夫人好说话就失了礼节。”兰烬示意照棠将贺礼送到管事手中:“略备薄礼,贺侯夫人寿辰。”
“那些外道的话我也不和你说,走,我们里面去。”余双双笑着引她入内:“你手下那些人实在能干,昨晚是将那花灯的位置调了又调,真是肉眼可见的越调越好看,所有的花灯全都亮起来的那一刹,真是美得我说不出话来。”
“能得少夫人这句评价,我也就放心了。”兰烬笑:“希望少夫人会有‘钱没白花’的感慨。”
‘逢灯’的花灯质量从早期开始就由她把控,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花灯有多精美,她的东西是卖得贵,但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
“当然没白花。”余双双笑眼看她:“我留意到了,花灯全用的上好的绢,小心些养护,这些花灯能用好几年。”
“本还想提醒少夫人几句,看样子是不必了。”
“有心了。”
说说笑笑间,两人在一众人的视线下进入喜鹊园。
因着是灯会,此次宴请特意安排在了晚上,兰烬并非没接过这样的单子,但她确实一次都没去看过,此时一跨过拱形门,她就被那大大小小的花灯晃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