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她还知道了当年法场上的事。
照棠难受了一夜,这会想起来还是难受,她也是才知道,九岁时的姑娘经历过那样的惨事。
在黔州时曾听说过姑娘才到黔州时疯过一段时间,见着谁都敢提刀,知道她在京都经历过什么,也就能理解为什么会疯了。
姑娘从来不是以德报怨的性子,她吃尽苦头也要回到京都来为家人报仇,可见她的祖父和父兄对她极好,而那么好的家人却死在她面前,无法想象那时她有多痛苦。
照棠是越想越心疼。
杜韫珠这会却是完全不想动脑子,摸着肚子道:“饿了。”
“灶上温着吃的。”照棠跳起来,利索的把铺盖卷起来塞进柜子里,边道:“我去打热水进来,姑娘你自己穿衣裳。”
在外行走那几年,只要姑姑不在身边,两人就是这么相处的,杜韫珠对此倒也习惯。
吃了不算早的早饭,像是算准了时间,何静汝过来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精神头不错,看样子是睡好了。”
“眼睛一睁一闭就是半个下午加一整晚过去了,中途我连个梦都没做,睡得不知道多好。”杜韫珠请着人坐下,态度一如从前没有半点改变。
何静汝就喜欢她这样,起起落落这么多年,什么事都遇过,什么人也都见过,最清楚什么人难得。
“父皇一直未醒,折子都送到了东宫。你师兄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他一早就交待我,你醒了让人去告知一声,他尽快过来。”
杜韫珠也就点点头,从秋狝至今,他们一直未有单独说过话,也是该见见。
不过,和太子妃她也有话要说。
“正好,我也想和何姐姐说说话。”
何静汝给她添茶:“你只管说,而且还要坦荡一点的说,无需遮遮掩掩。”
“我也没打算跟何姐姐外道。”杜韫珠接过茶壶给她添茶:“我创立‘逢灯’的目的并不纯粹,这点我从不否认。但几年下来,‘逢灯’也确确实实帮了许多女子,为女子寻到了生路,也让许多人不是‘逢灯’人,却做了‘逢灯’事。”
杜韫珠放下茶壶,笑了笑,继续道:“我曾经将‘逢灯’当成武器,它也确实在我为家人报仇的事上助我良多。但后来我却发现,这几年,我也被‘逢灯’滋养出了血肉,养护了心魂。人总得看到一些美好的事物,才能发现这世间的美好。‘逢灯’于我而言,就是如此。所以,杜家事了之后,我打算继续掌理‘逢灯’。”
何静汝轻轻点头:“‘逢灯’的存在,是受困女子的希望。”
“何姐姐是以太子妃的身份来认可‘逢灯’的存在,还是一个单纯的局外人?”
何静汝眼里止不住的笑,她岂会听不懂韫珠话里的意思:“以你的本事,‘逢灯’在你手中一定会发展得越来越好,而‘逢灯’的行事就决定了一定会将许多身份不一的女子联合起来,将来‘逢灯’定然会成为一方不小的势力。你担心我们会因此心生嫌隙,乃至互相提防,最后关系变坏,引发种种恶果。”
这时,太子也到了门外,听到两人对话便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人也都噤声。
“是。”杜韫珠态度直接明朗:“我有人手,有产业,良性运转之下定会一年比一年好。以我的本事,让得我帮助的人以后为‘逢灯’出力也不成问题。长此以往,‘逢灯’将成为民间一股巨大的能量,何姐姐可有想过后果?”
“想过。但‘逢灯’在你手里,我从不曾担心过你在的时候会有什么问题。我担心的,是将来。”何静汝叹了口气:“我了解你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心性,所以我相信‘逢灯’在你手里一定能发扬光大,护到许多不易的女子。可自昨日开始,我就不得不多想一想。我会担心你的继任者,当你把这有着巨大能量的‘逢灯’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是否拿得住,是否会如你一般对女子有怜悯之心。我担心你的心血白费,也担心好事变坏事,让救人的盾,成为别人手中伤人的矛。”
何静汝看着她:“在其位,谋其事,希望你不会觉得我想得太多了。”
“是该想的,因为我也想了,并且想到了法子。”杜韫珠笑了笑:“‘逢灯’以后的东家是我和你,如非必要,以后不再接官员家眷的委托,以此来降低‘逢灯’搭建起来的关系网的强度。这样‘逢灯’的能量自然就会降低,也就避免了‘逢灯’的触手伸得太远,让好事变坏事,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以何静汝的头脑,当然想过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想到最不让韫珠反感的方式也就是不在京都发展,根本不曾想过自己要插手进去,更不用说直接就杜绝官员家眷的委托了。
韫珠却直接一步到位,且是她想都没想过的地步。
若是如此,‘逢灯’以后在民间是会有不小的声望,但也仅此而已,因为女子本也没有话语权。
但也正因如此,何静汝明白了韫珠的打算。
只要被帮助过的女子里,十个有一个将来能对遭遇不公的女子伸出援手,就是‘逢灯’存在的意义。
这,大概就是韫珠想要的‘逢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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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女子交心
屋子里静默了片刻,一会后,才重新有了动静。
“韫珠,有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摒弃所有外因回答我。”
杜韫珠点头:“何姐姐你说。”
“如果我答应你,我对你绝对信任,并且也绝对会做到我应下的事,你可还会想要我和你一起掌理‘逢灯’?”
“我会。”杜韫珠想也不想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正如你担心‘逢灯’的继任者,我也是。我需要有一个人,在我做错决定的时候拉住我,在我走偏了的时候提醒我。‘逢灯’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时间长了不是好事,何姐姐你是我选择的能拉住我的人。”
“因为我的身份?”
“不止如此。”杜韫珠摇摇头:“虽然是因为你的身份镇得住人,但也是因为你知道‘逢灯’存在的意义。你说我对女子有怜悯之心,你何尝不是。以你的身份,你的心性,就算我有昏头之时,你也能让我清醒过来,我需要这样一个人。但我同样会担心,你的继任者是不是合格,所以,‘逢灯’没有将来,只有火种。”
何静汝眼神闪了闪:“没有将来,只有火种?”
“我什么时候死了,‘逢灯’就什么时候关门了。但在我活着的这些年,我会尽量多留下一些火种。当火种散落于世间各处,便是你我存活一世,在这世间留下的痕迹。”
让自己种下的因,在自己手里结成果,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了,何静汝心想。
“韫珠这么信我,我岂有不应之理。击掌为誓于此事来说太过儿戏,回头我会亲自逐字逐句的将之落于文书之上,你我签字画押,互为倚仗,互为依托,了这一世因果。”
成了。
杜韫珠悬起的心缓缓落下,握住了何姐姐伸出来的手。
都不必看京都以外的八家‘逢灯’,只看京都一家就知道‘逢灯’能聚集起多大的能量,这还只是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心思大半都在报仇上的结果。
她不敢说将来会全副身心都在这件事上,但也一定会比这几年用心,‘逢灯’壮大的速度会更快。如果不早做打算,为自己寻些掣肘,她不敢想象会壮大到怎样的地步。
虽然她很想看到,但是不行,当权者容忍不了。
所以,她先将掣肘的手段送到当权者手中,让对方安心。
在这件事上,相比起太子,她更信何姐姐。
男人可以让任何事情为权利让步,女子在这方面天然就要更柔软一些。
而且,这何尝不是她送到何姐姐手里的一张底牌。
‘逢灯’可以是矛,也可以是盾。
将来要是孟煜成了他父皇那样的人,何姐姐就算被算计到在宫中无计可施,在宫外,也有人可以助她。
散落于各地的‘逢灯’聚集时,当可燎原。
当然,她希望永远都不会有这个时候。
这话不必说明,她懂,何静汝也懂,因此更加握紧了她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聊什么呢?”太子背着手进来,笑眯眯的看着两人。
杜韫珠不知道何姐姐知不知道太子刚才在外边,她是知道的,照棠给她打过手势了。
见太子装模作样,她便也装得很:“当然是说怎么为我祖父报仇了,太子殿下没忘曾经应承过我什么吧?”
“叫什么太子,叫师兄。”孟煜拉着妻子一起坐下,抬手往下压,示意小师妹也坐:“现在还不行,总不好落人口舌,被老四记恨上对你也不是好事。”
“还要多久?”
“快了。今日一早我去给父皇请安,听朱大夫说,父皇病情加重,三五天内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