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算来,这朝堂之上,已有大半人是他们自己人。
这也正是琅琅敢站在这大殿之上的原因。
他出列一步,不站在队列里,但也没有完全靠近琅琅,而是在相距一步的地方站定,只等琅琅需要时随时都能跨过这一步。
而此时的兰烬,已经蓄势待发。
她撩起裙摆跪下,脆声道:“金水河畔杜府血脉,枢密直学士,户部使杜守正之孙女,杜衡之女,大哥杜维桢、二哥杜晏清、三哥杜景行三人之妹杜韫珠,拜见皇帝陛下。”
兰烬额头触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哗然,除了少数几人,所有人都惊呆了。
站在这朝堂之上的,便是年头还不久,又怎会不知杜家。
杜守正杜老大人,是最典型的能够被称之为国之柱石的文臣。
他会在会试后,仗着新科的举子都还不认得他,穿一身寻常的衣裳混迹在种种宴请之中,遇着有才却翘了尾巴的压一压他的气焰,让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遇着有才却不得志的就点拨点拨,要是有才却只是运气差了一点的人,入了他的眼他就会暗中帮上一把,或者介绍名师,或者垫上盘缠,或者指出他的出路,想着法的护上一护。
但就算是有人问到他面前,他也不会认,他的立场就是从不朋党,自然也不想着要谁记他的好,投到他名下。
只是这京都没有秘密,事后有心打听,便知道是受了谁的恩惠。
他越是不记回报,越是被惦记着。
当年的杜家不是没人伸手相助,是杜守正,不让人救。
如今,他的孙女突然就站在了这朝堂之上,如何让人不心惊。
毕竟,流放之人无诏回京,死罪!
皇帝显然也这么想,他往前倾身,声音也不知因何原因带着颤音:“你一个罪人之身,却堂而皇之来到京都,并嫁给重臣为妻,将自己置于朕眼皮子底下,你可知,此乃死罪!”
兰烬,不,今日之后她不再是兰烬,她是:杜韫珠。
杜韫珠直起腰来,抬头直面皇上:“清君侧,除奸佞,是每个臣民都有的责任。自祖父枉死,我便知道皇上身边有小人作祟,所以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京都。这些年,我为了祖父的清白追查当年之事,才知皇上身边竟有如此多奸臣。”
大殿上一片寂静,他们从不知,对于皇上判定的罪名,可以用这种话术抵消。
皇帝也没想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事,落在兰烬,不对,落在杜韫珠身上却成了这般。
杜韫珠只当察觉不到众人的眼神,继续朗声道:“第一大奸臣,当属镇国公。他以国丈自居,借四皇子之名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卖官鬻爵,陷害忠臣。他还贩卖私盐,中保私囊。他之罪孽,大到大虞国运受阻,国力下降不知多少,五马分尸都不足以弥补他犯下的罪!”
有宁家之事在前,前三司使柳瑞泽之事在后,对于镇国公的罪孽,满朝文武,包括皇上在内都无话可驳。
杜韫珠还在继续:“既说了第一奸臣,顺便就说一说镇国公之女,大虞第一妖妃,曾经的珍贤妃,后来的贞嫔游巧巧。镇国公敢这么肆无忌惮,正是因为有一位在宫中得圣宠的女儿,贞嫔确实是镇国公府的底气,可贞嫔的底气从何而来?是您,皇上,是您给了她底气!”
杜韫珠站了起来,冷笑着看向指着她的皇上,都说到这了,索性半点面子都不必给了!
“若非皇上您对贞嫔的放任,她岂敢一再对东宫的人下手?大皇子身边的人一个个被除去,您当真半点不知吗?”
“闭嘴,你闭嘴!”
皇帝抓起一个什么东西就往她身上扔,可惜他力气不足,根本没能扔出多远,但林栖鹤还是下意识的护到了琅琅面前。
杜韫珠唇角上扬,脸上和眼里满是冷意,扒开鹤哥道:“这么多年过去,您可还记得我的祖父杜守正?当年他不涉皇子之争,和许大人一样忠于皇上,忧皇上之忧,解皇上之难。为官几十载,从不曾做过半点对不起大虞,对不起您的事。您可还记得,他当年是以何罪被判定成年男丁斩首,其余家眷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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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祖父之事(修)
杜韫珠冷笑出声:“您大概不记得了,我来提醒您,当年,我的祖父是以擅权专断、徇私舞弊,导致死了六十二人为由,被判斩立决。”
皇帝被她的表现刺痛:“你觉得这个罪名还不该死?”
“这个罪名当然该死,但若这事与我祖父无关呢?”杜韫珠回头:“胡大人,东西检查完了吗?”
胡非捧着一捧的东西进来,朝着上首行礼:“启禀皇上,这是林夫人带来的证据,下官已经查验过了,没有问题。”
太子看父皇阴沉着脸一时间不说话,抢先道:“把东西给林夫人。”
“是。”
胡非把东西放到夫人身边,快步退了出去。
杜韫珠从中拿出几份卷宗往前一丢:“当年的徇私舞弊案死的不是六十二人,是一百六十二人,下边的人只敢报一个尾数,是因为有一个家族因此事灭族了!自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但凡族中出了一个出息的孩子,无不是全族托举,即是为自己,也为家族的将来,万一有封侯拜相的可能呢?就算走不到这一步,只要能成为官身,那也是光耀门楣。可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孩子,最后却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本也是在当地有名望的家族,为此想尽一切办法寻一个真相,真凶害怕事情暴露,将他们灭族。而他们受此大难的原因,却只是因为贞嫔要将这件事牵连到当年还是太子的大皇子身上,以此攻讦太子。”
杜韫珠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我的祖父,他不是太子党,但他知道皇子里只有太子堪当大任,大虞朝只有交到太子手里方能延续,所以他认下这个罪,让所有事情都落在他头上。甚至他都不许任何人救他,因为不能再因这件事牵扯出来更多的人,必须有人担下后果,才能不把太子牵连进去。是他不想活了吗?是他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太子看着这样的小师妹不由得跟着鼻子发酸,想起来当年的场景。
他当时已经听到消息,贤妃的最终目标是他,当时东宫所有人都在出谋划策,可谁都没想到,杜老大人主动把这事扛了下来,让所有事情止步于他,未让事态扩得更大。
当时母后死了才一年,他的天地突然变得不同,那一年他还在适应,在调整,在改变。
杜老大人挡在他面前扛下了那件事,不止是免他那一次受牵连,还因为那一次没能陷害到他,拖慢了贞嫔陷害他的脚步,为他争取到了应对的时间。
正是因为在杜老大人为他争来的那段时间里提前做了许多应对准备,后来他才在贤妃一年比一年受宠,镇国公一年比一年位高权重的情况下,还支撑了那么久。
可以说,杜老大人用他的死,结结实实的给他上了一课。
而在那之前,杜老大人不曾向他示好,也不曾接受他的拉拢,在他这里没有得到半点好处,却为他填上了三代男丁的性命。
他这一路走来,有太多人为了铺平他脚下的路付出代价,或死去,或流放,或全族贬出京都。
可那些人要么是家族天然的立场,要么是在皇子之争中选择了他。
杜老大人不是。
他们都不是一个阵营的人,却为他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可以说是把整个家族都赔了进去,这些年,他尤其的记得杜老大人。
此时听小师妹说起,他感触更深了。
杜韫珠努力了多少年,如今终于走到了这大殿之上,就算下一刻她血溅当场,眼下她也扒下皇帝的脸皮来。
连最坏的后果都想过了,杜韫珠更有一种胆气从心底冲上了天灵盖的感觉,她的手开始发抖,眼睛发红,情绪亢奋,满身都透着疯劲。
“杜家百年家族,代代为官,祖父岂会不知那么做的后果!可他仍然做了!皇上您告诉我,为何!是他不想自己活,不想子孙活,要将自己的血脉送上断头台吗?!是他想保大虞朝的江山延续啊!皇上!以他和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为祭,盼大弄千秋万代!他一心为大虞,为他效忠的君王!可他的君王呢?他的君王要了他的命,要了他的儿子,还要了他的孙子的命!眼下还在想着怎么要了我的命!皇上,我说的可对?”
皇帝呼吸急促,要是他现在身体康健,定要提刀当众砍了她的头!
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上,大虞朝是君主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杜韫珠扬声打断他的话,字字铿锵:“当年是以宁家宁擎为首,联合其他各家托举太祖称王,这才有了大虞朝。之后,太祖封赏各家,与各家共治天下。宁家是其中之一,我杜家亦是!太祖尚礼遇各家,皇上您呢?朝中可还有我杜家,可有宁家的立足之地?拜您所赐,宁家灭族!杜家三代壮年男丁灭绝,灭族也只一步之差!您说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太祖可知您是这么用这句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