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溪看向姑娘:“一直到今早天微亮那人才换了身衣裳出来,在一个路口融入送嚼用的车队里,从后门进入废太子府。盯着太子府的人多,我没敢跟得太近,那车队再出来时我数了数,少了个人。”
做得这么谨慎,怪不得能藏得这么深,兰烬拿起茶盏的盖子在手心旋转,心思跟着转动。
“废太子府的嚼用每天由大宗正司派人送来,能让他们帮忙遮掩,大宗正司肯定有废太子的人,位置应该还坐得不低。”
闻溪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兰烬又道:“何家虽然势不如前,但底蕴足够深厚,有他们做废太子的眼睛和嘴巴,废太子之前攒下的班底就散不了。废太子妃在其中起的作用,就是让废太子和何家互不能见面,却互相信任,这并非易事,但从何家的态度来看,她做到了。”
“是,还有一件事可以佐证。”闻溪道:“‘月半弯’放出有新货的消息,何家是最快派人前来拿牌子的。”
‘月半弯’的新货会优先权贵,他们的钱最好挣,只要确实是好东西,他们出手眼都不眨。
京城世家多,今儿不是你家谁生辰,明儿就是谁家有喜酒,各家人情往来,交情一般的从库房拿一件应付应付就作罢,关系亲厚的,还有要巴结攀附的,就得到处找好东西。
‘月半弯’就是这么一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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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梦见祖父
兰烬一开始放出‘月半弯’的消息就为知道废太子如今对外的掌控力,刚刚又知道了何家是他的眼睛,对这个结果也就不意外。
可若只有一个岳家相助,还远远不够。
“名单带了吗?”
“带了。”闻溪将名单奉上。
名单上只有二十来个人,有些是兰烬烂熟于心的,有些是知道底细的,有的听说过,总而言之,京城这地方来来去去起起落落还是这么些人家,不是没有新贵,但要融入这同一个池子里,几年能成都是有大本事,比如林栖鹤。
指着不那么了解的三个名字,兰烬道:“查查这几家背后站着的是哪位。”
闻溪应下,又道:“姑娘觉得太子的眼睛不止有何家?”
“废太子被皇上带在身边教导了三年,君王最会的就是掣肘和平衡,他学了三年,不可能不懂。何家他会重用,甚至排在第一位,但若他把自己的一切押在何家身上,那这些年的苦就白吃了。大先生曾说过,太子若不是出生在皇家,做个读书人也能有出息。在这世上,大先生比皇上都了解太子,我相信他的判断。废太子至少要抬一家来掣肘何家,我想看看是谁。”
兰烬的目光落在门外能看到的那一角天空:“就算他昏了头,废太子妃也不会不清楚,要是真让何家走到那个地步,将来一旦事成,最先要倒霉的就是何家。”
闻溪相信姑娘的判断,将这事在心里重重圈起来。
“这事也不那么紧要,缓着点来无妨,别让人注意上。”兰烬若有所思:“另外,你把何家的姻亲故旧,凡是和他们亲厚的人都查一查,尤其是那日子过得热闹的,或者有那腌臜事是用得上‘逢灯’的。”
“姑娘打算从废太子妃这边入手接委托?”
“之前担心承恩侯府的事势头过大,把‘逢灯’推得过高,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反倒于我们不利,所以暂时只接了周雅茹那个在京城以外地方的委托。如今林栖鹤直接把人放倒了,更多人猜测我们的靠山是他,对我们有疑心的人会少很多。而且,值得我们接的委托也不是今天说接马上就能有。”
闻溪明白了,应下后说起另一件事:“临骁来信,说货物大概在二十七能到京城。”
兰烬脸上有了笑意:“今天已经二十二,很快了。”
“我打算把上新的日子定在三十那日,姑娘觉得如何?”
“这种事你做主即可,对了,让人给我送个牌子过来。”
闻溪一愣:“姑娘要去?”
“极小范围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这不更说明我背后有人吗?虚虚实实,他人越摸不清我的底细,越不会轻易动我,这样我们能把心思都放在委托上,也就能留下更多底牌,更方便我们日后行事。”
兰烬唇角上扬:“本以为一来京城我就要先找靠山,结果他们给我安了个假的,还是个比真的更好用的假的。”
闻溪都听笑了,还真是如此,姑娘来京城后除了卖花灯,还什么牌都没打出去。
“顺带手的也给晚音和碧月递个消息,让她们留意废太子妃那边的女眷,有合适的先告知你,你查清楚了再和我来说。”
“是。”
兰烬又提醒了一句:“如今还是站稳脚跟的时候,任何事都不可操之过急。”
闻溪应是,见姑娘再没有其他吩咐告退离开。
兰烬没有动,静静坐着琢磨手里如今抓着的线头,不多,且细碎,一扯就断。
无妨。
兰烬起身上楼,蜘蛛要织一张大网尚需要时间,更何况是人。
这张网可以慢慢织,不耽误她做其他事。
她挥出的第一剑,要斩徐永书。
祖父曾说过,在这京城,一件事只要起了头,你都不知道后面会有多少人进来掺一脚。
互相争,互相斗,是世家常态。
趁谁病,要谁命,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徐永书是徐家倾力培养出来的下一任家主,在年轻一代里,毫无疑问,他是能力最强的其中之一。
水平相当的那几个人斗得本就厉害,只要给其他人机会,他们一定很乐意落井下石。
这个机会,她来给。
没了徐永书的徐家,后继无人,就算再培养也到不了徐永书的地步。
这样的徐家,会被各家分而食之。
尚书左丞徐璧,当年你砸向杜家的每一块石头,我都会百倍还之!
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徐家跌落而无力挽回!
头疼骤然而来,兰烬扶着床柱坐下躺好,手臂搭在额头上,闭着眼睛不吭一声的忍着,连神情都未变。
常姑姑端着茶点进来看到,只以为姑娘是外出回来累着歇下了,忙打开薄被褥给姑娘盖好,放下帐帘轻手轻脚的离开。
听着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兰烬翻身夹住被子蜷缩着,不一会便额头见汗。
今日出门,她其实很想去曾经的家看一看,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敲门,更怕见到来应门的不是杜家人而发疯。
她不能。
她连家人的尸骨都还没找到,怎么能疯。
团了被角咬进嘴里,兰烬张开眼睛,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戒急戒躁。
一会后,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头好像也不那么疼了。她一直都知道头疼和她的情绪有关,可她绝无可能不想家人,更不可能不恨。
迷迷糊糊间,兰烬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睡前想到了家人,她梦到了祖父。
儒雅的老头儿穿着一件崭新的外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发油。
祖父看到她笑得抚掌:“你穿新衣裳做甚,祖父今日有正事要忙,不能带上你。”
“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她上去一把抓住祖父的衣袖,还不解气的一顿揉,直揉出许多细碎的褶子来。
“今日不行,新科状元要去你许爷爷府上答谢座师,我趁这个机会去会会他。”
“我也想会会他!祖父你就带我去吧!”
“就你肚子里这点墨点子还想会他?”祖父大笑:“你说你怎么不早几年托生到我杜家来呢?要是你年纪和他相仿,祖父抓来给你做郎君。”
“你让他等我几年,不就可以做我郎君了。”
“想得倒挺美,年轻俊俏的状元郎,不知道多少人家在盯着,还想让他等你几年?”祖父捏着她的脸笑:“放心,等你长大了,祖父一定给你寻个比他还好的郎君。”
“祖父,我要去嘛!”
祖父大笑着离开:“不带不带,你快回去,不许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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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表字听松
兰烬当然不听,撒开腿就追了上去。
可明明她跑得很快,明明是在祖父离开就立刻追了上去,可她不过眨了下眼睛,祖父的身影就不见了。
“祖父,祖父你等等我!祖父,祖父你别丢下我!祖父,韫珠好痛啊,你等等韫珠!”
常姑姑把姑娘抱在怀里,心疼的用力按着姑娘的人中,边在她耳边唤:“姑娘,姑娘醒醒,姑娘,快醒醒!”
兰烬猛的睁开眼睛,看着近在眼前的常姑姑,眼泪无声的倾盆而出。
明明是刚刚发生的事,祖父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怎么会是梦呢?
“姑娘,姑娘不怕啊!我陪着你呢!”常姑姑轻拍着她的背,眼泪陪着流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