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从照棠那张小脸上看了一出欢喜大戏,笑着应下。
但她心里清楚,确实是没输,但也没赢。
来京都后她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自己有和太子平等对话的底气,如今一个何静汝就让她感觉到了压力,更不用说十二岁就失去皇后庇护,母族势弱,但仍然在贤妃手下撑了这么多年的废太子。
她从不觉得废太子弱,换成别人,可能还撑不了这么久。
虽然最后仍然没能保住太子之位,但眼下看来,未必不是在以退为进,借此保全自己的实力,继续和贤妃斗下去,他的损失只会更大。
幸好她从未天真的想过,要用故人的交情去和他达成联盟。
而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本事,让他们主动找上门来。
有价值的人,和有交情的人,怎会一样。
主动和被动,又怎会一样。
当天黄昏,兰烬就再次见到了随何静汝前来的那个仆妇,得到了一个地址。
不是让她进废太子府,而是约在外边见面,可见太子并未被困住,也绝不是第一次出来。
兰烬点头:“我一定准时赴约。”
仆妇又道:“我家主子让我提醒姑娘一句,‘逢灯’周围的眼线不少,最好是避开他们前去。”
“请何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仆妇行礼告退。
次日上午,兰烬就带着照棠出了门,戴着帷帽乘坐马车,并没有刻意避着谁,直接去了月半弯,和等着的人换了装束,依旧让照棠跟着她去往市集买东西,自己则带着明澈去见太子。
太子约的地方在闹市背面,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感觉,但除了住户,等闲人又不会往这里来。
跟着引路的人往里走,她已经是提前到了,却没想到对方到得更早。
和长得极为俊秀的四皇子截然不同,大皇子孟煜身形高大,国字脸,五官深邃,看着就是个性子坚毅的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都给人一种能让人托付信任的感觉。
兰烬在心里评价完,朝着面前的人行叉手礼:“兰烬,见过殿下。”
孟煜虚扶:“兰烬姑娘请坐。”
兰烬在下首坐下。
“静汝本要随我一起过来,但她肚子大了,外出风险太大,我也实在不想她奔波受累,就拦着了。”孟煜不急不徐,缓缓道来:“待她平安生下孩子,你们再多接触。”
“何姐姐值得殿下真心以待。”
孟煜点头:“她万般值得。”
兰烬看着下人将茶放到她手边,心里无比冷静,并不因孟煜这些话所触动,她手里掌着为女子行方便之事的‘逢灯’,以孟煜的头脑,当然知道说些维护太子妃的话,显示和太子妃夫妻恩爱更能得她好感。
当然,也可能是真的。
可,重要吗?
兰烬留住欲退下的下人,将一样东西放到茶盏中:“殿下看看,可认得。”
孟煜本来面带笑意,看到茶盏中的东西顿时神情一怔,人也站了起来,飞快拿起来翻来覆去仔细的看,摸着其中一处痕迹片刻,再看向兰烬的眼神变了。
不过,卸去那层假面的孟煜,让兰烬看得更顺眼了些。
“这是我小时候佩戴多年的平安锁,为何会在你这里?”
“我的大先生,姓祁,名哲,字雅安。”
她的先生?
孟煜看看她,又低头看向平安锁。
贤妃以蚕食的方式一点点解决他身边的人,太傅是最早被设计陷害的人,十一年前,在他才十五岁时。
那是他最亲近的人,母后过世后,他信任太傅都超过自己的父皇。
太傅倾尽所有的教他,也用自己的力量竭尽全力的护他,多年后回想母后才过世那几年,要不是有太傅给他支撑,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扛住。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贤妃才如此容不下,第一个就拿太傅开刀,就算他竭力奔走,也只救下太傅的命,最后全家被流放黔州。
这个平安锁,就是他去相送时强行塞到太傅手中的。
一开始,他还会时常派人给太傅送东西,可两年后,太傅给他来信,让他不要再将眼光放在黔州,他越关注,贤妃也会越关注,他的心思应该放在京都,并且让他放心,黔州一切都好。
兰烬说她是太傅的弟子,那岂不是说,她也是来自黔州?
而且她这个年纪……
“你拜在他门下几年了?”
“九年。”兰烬顿了一顿:“总忘了已经又过了一年,应该是十年了。”
太子沉默着也在心里纠正,太傅流放,应该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兰烬拜在太傅门下的时间,和他来信不让他再关注的时间相等,以他对太傅的了解,那时怕是就在谋划着什么了,而且,多半与他有关。
“如此说来,我们还是同门。”太子笑着,语气却微微带着颤音:“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竟有了个师妹。师妹,你既去年九月就来了京都,为什么不早些来见我?”
“殿下……”
孟煜打断她:“师妹,你应该叫我师兄。”
……
兰烬压根没打算认这层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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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兰烬底细
论起来,两人确实算得上同门,但兰烬来见太子的目的,并不是认一个身份多了不得的师兄,而是要亲眼看看多年后的现在,太子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算是在大先生的病榻前,她也坚持太子并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如果太子早就面目全非,她不会选他。
大先生应了她。
这几年,自将触角伸到京都,她就在了解太子的种种,来到京都后,对他的关注就更多了。
总的来看,废太子孟煜没有大先生说的那么好,但也确实没有长成歪脖子树。
所以在知道巩家的事后,她才那么失望,不止因为自己曾对他抱有希望,还因为大先生是他太傅时为他种种谋划,即便因他之故流放千里,吃尽苦头,仍然在为他殚精竭虑,付出一切。
她替那个缠绵病榻时仍惦记孟煜的瘦弱老头儿不值。
后来太子妃将那些女子带走照顾,她的心里舒服了些,但仍然不信任,直到昨天太子妃亲自上门来解释缘由,她才彻底歇了换个皇子联手的心思。
她选择的人可以不那么聪明,但底子绝对不能是恶和坏,一个能踩着所有人的尸骨往上爬的人,将来一定容不下她,跟随她的人,也都会死。
就眼下看来,被废了三年的孟煜额角有了白发,但状态还不错,她甚至都怀疑,才被废时关于他发疯的那些传言,是不是他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迷惑贤妃。
兰烬看着眼含期待的人,这神情或许有作戏,但从一个人的肢体语言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来,在没有拿出平安锁之前,他表现得再亲近身体也是警惕的,可此时,那种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了。
这个转变,来自于他知道了两人受教于同一个先生,可见分别多年,他也没有忘了他的太傅。
“殿下,我需要更信任你一些之后才喊得出这声师兄,现在认下这师兄妹的身份并不会让我们因此就变得亲近,反倒像利用。殿下要用这个身份让我上你的船,而我,要借这个身份来为自己谋得更多。”
兰烬唇角微扬:“没有信任,没有感情的一声师兄妹,反倒坏了这层关系。大先生希望我们互相扶持,而不是互相防备的同时又互相利用,不如多相处一些时日后,我们再来论这层关系?”
孟煜哑然。
这些年,除了在静汝面前,他对谁都习惯于遮遮掩掩着说话,这种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感觉,稀少得都让他觉得新鲜。
沉默过后,他问:“太傅可还好?”
这就是认可她的建议了,兰烬垂下视线据实以告:“三年前就病逝了。”
孟煜愣住了,可心里却又好像并不意外,太傅流放那年就已经五十二岁,流放后还能活到六十岁,兰烬怕是想尽了办法。
“太傅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这就是兰烬必须来见太子一面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拿出一封信,起身亲手奉上。
孟煜轻抚信封上封口的火漆,上面是一株草的形状,这是他们约定的联络时独有的图样,心里对兰烬的最后一丝怀疑尽数消失殆尽。
孟煜试图将这株小草完整的抠下来,却未能如愿,边边角角碎了许多,最后更是抠出来一个缺口。
将这破破烂烂的火漆放到一边,抽出信纸,不过薄薄两张,是太傅的字迹,但明显腕力不足而显得虚浮无力。
只看信的抬头,就让他心底酸涩。
‘晦之’,是分别那日,他央着太傅为他取的表字。
太傅说,他的名字‘煜’过于张扬,‘晦’可用来平衡,晦之,寓意谦和守拙,光而不耀的处世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