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的脸色却有些奇怪,他看了她许久,方才道:“帝王之心,本也不会长久。”
阴秀点点头,道:“明白了。”
“等你入宫之前,我会在你眼角点一颗胭脂痣。”刘璋又道。
“为何?”阴秀道:“是因为我与皇后生得相像吗?若是担心这个,为何不让春娘替我易容?”
“你知道春娘?”刘璋道。
阴秀垂下眸子,缓缓道:“昨日你与夏侯将军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夏侯将军说,春娘能把我装扮成全然不同的一个人,你若是怕麻烦,大可……”
“可是,你是我的王妃。”刘璋眼眸深沉如秋水,“我要让你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阴秀小声道:“我不大在乎这些。”
刘璋道:“可是我在乎,长得与皇后相像不是你的错。更何况,你以后也许会长久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瞒得过一日,也瞒不过一世。”
一世……
好动听的词汇。
阴秀生长在现代,日常中很少有人会用到这个词,好像只有古人会轻许余生,许下一生一世或是三生三世的承诺。
她的心不觉震动,连拒绝的话都不忍说出口。
她不敢告诉他,她从未想过要在这里停留太久,她总觉得,她是要离开的。
虽然目前为止她没有找到离开的方法。
刘璋见她情绪不对,便坐到她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阴秀笑着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没想过要长久地与他们接触。我只当帝王之家亲情也浅,却忘了他们是你的家人。”
家人?
刘璋轻笑一声,道:“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人。除你之外,皆是过客而已。”
阴秀道:“你也不必用这种话来哄我。听着又深情又绝情的。”
刘璋笑着道:“不是你说的?帝王之家亲情也浅。”
他顿了顿,看向她,道:“但你除外。”
阴秀脸颊微红,一路红到了耳朵根去。
她是很感念刘璋的,感念他这样坚定地选择自己,感念他无时无刻不剖白自己的心意让她安心,若刘宥桉有他半分,也许她就不必来到这里,而他们也不会落到现在这般地步,连彼此的消息都无从得知。
她想,她肯嫁给刘璋,或许就是因为对刘宥桉彻底死心了吧……
可刘宥桉呢?他又去了哪里?是否回到了现代?
她闭着眼睛,没有再想下去。
*
新野到京城并不算远,晨起出发,翌日晌午时候也就到了,这还是住了一夜的驿馆。
夏侯婴笑着道:“王妃有所不知,这是因着咱们府上的马匹不同,马车也是特制的。若是寻常的马匹,只怕还得多走两日呢。否则就算人受得住,这马也受不住。”
阴秀这才仔细去看马匹,果然,它们的腿比寻常的马匹更健壮,毛色也更光亮些。
阴秀的眼角已点上了胭脂痣,刘璋还是有些担忧,嘱咐道:“入宫之后,千万不要乱走,无论去哪里,都要让我陪着。知道吗?”
阴秀很认真地应了,道:“你放心,我省得的。”
刘璋这才挽着阴秀的手,一步步朝着宫中走去。
他们照例住在长秋殿中,因着第二日就是春日宴,宫中上下都忙得厉害,刘璋也就禀过了太后和陛下,今日他们只在长秋殿中休整,待明日宴上再去拜见。
太后只要他肯成亲就是,更何况刘璋素来也是说一不二的人,既说是明日拜见,那就明日罢。
刘昀坐在案几旁,听着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春慧说完,便“啪”地一声将手中的奏折阖了起来。
春慧立即吓得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低着头等着他的宣判。
“什么时候长乐宫也能做未央宫的主了?”刘昀冷声道。
春慧赔笑也不是,认错也不是,只得跪下去,道:“陛下,太后娘娘也是念着陛下公务繁忙,端王殿下又是自家人,这才……”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皇叔再如何,也只是臣子。”刘昀淡淡道:“这天下哪有臣子不来拜见君王的道理?”
春慧低着头,冷汗涔涔地流下来,道:“也不是不见,只是晚一日……”
梁回赶忙朝着她使了个眼色,道:“陛下,端王殿下、王妃从新野赶来,听说只用了两日呢,也算是星夜兼程了。若是贸然来见陛下,只怕这风尘仆仆的会殿前失仪呢。”
刘昀猛地将茶盏掷在地上,眼眸冷得像冰。
梁回忙跪了下来,道:“陛下,奴才失言!只是……奴才要有要事要禀。”
刘昀道:“何事?”
梁回看了春慧一眼,犹豫道:“这……”
刘昀这才看向春慧,道:“还不快滚!”
春慧如遇大赦,忙不迭地行了礼退下了。
梁回这才爬过来,道:“奴才知道陛下心中惦念着端王妃的事,奴才不好自己去看,便派了个新入宫的小宦官去宫门前迎着,倒勉强看了一眼。”
刘昀的心头一紧,他迫不及待地要问,又担心结果会让自己失望,半晌,他终于开口,道:“是她么?”
“那新入宫的小宦官没见过皇后娘娘,就算是南苑里那个也没瞧见过,只能勉强描述一下端王妃的长相,他说王妃生得极美貌,难得的是眼角一颗胭脂痣,媚而不妖。”
“放肆!王妃的长相也是他能议论的?”刘昀冷声道。
梁回忙道:“奴才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刘昀叹了口气,道:“到底不是她……”
他失魂落魄地想着,心中又涌出一抹浅淡的喜悦来,既不是她,那她就没有嫁给皇叔……
“想来皇叔当真娶到了心悦的女子,既不是她,便随皇叔去罢。”
梁回应着,仿佛捡了一条命回来似的,擦了擦额角的汗,道:“陛下,只是南苑那位……明日可要她出席?若她不来,只怕会惹人非议。”
刘昀道:“让她出席罢,派人盯着她,不许她胡言乱语。”
梁回道:“陛下放心,她身边的宫女是奴才选了又选的,定不会让她乱说话的。”
刘昀道:“想来阴陆和阴夫人明日也会来,到时候她若与他们说了什么,让人一字不落地禀告给朕。”
梁回道:“奴才省得。”
*
刘昀命梁回等人退了下去,方才款款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了,只剩下一轮明月,连星子都少得很。
朕到底还是食言了,你今年的生辰,朕也没有陪你过。
你当真回到现代了么?
当真,不要朕了么?
“阿秀,你留下的笔记朕都看过多次了。朕知道错了,你可以回来了么……”
他痛苦地说道,将头深深埋下去,可再也汲取不到她的温度。
第54章 春日之宴(四) 细腻中透着淡淡的红晕……
翌日一早, 整个皇宫便都忙碌了起来,像是和老天爷比赛似的,一点子辰光都不想荒废掉。
阴秀躺在床上, 蹙着眉头道:“怎么这么一大早就热闹起来?还让不让人睡了?”
刘璋躺在床下,翻身看向她, 道:“我听闻今次的春日宴办得极大,虽是晚上开宴, 可晨起各地的王侯便已陆续入宫了,上林苑备的花卉菜蔬和珍禽自然要抢在他们之前送进来,你只管你睡, 左右有我在呢。”
阴秀被他们一吵, 也没了困意,只坐起身来看向刘璋,道:“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这宫里很熟悉,连这吵嚷声都熟悉得紧, 我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从前我来过这里?又或者,我在这里生活过?”
刘璋听得一个激灵,他本想坐起身来,又担心阴秀会起疑, 便装作镇定自若的模样, 笑着道:“兴许罢。”
阴秀摇了摇头, 道:“也是,宫中守备森严,哪里是我能进得来的?除非……”
“除非什么?”刘璋再忍不住,坐起身来, 直直地望向她。
阴秀自然不能说,也许她当初穿越到这里的时候恰巧落在了宫里,便只道:“没什么,我胡乱猜的,不必当真。”
刘璋点点头,困意却烟消云散了。他望着阴秀,不觉心中忐忑。
也许带她入宫根本是件错误,就算他瞒得过所有人,也瞒不过阴秀自己。
若是她想起了一切,她会不会怪他?怪他在她最懵懂无助的时候,替她做了决定……
刘璋眼眸微沉,他不能再赌下去。
春日宴后,他就带她动身回新野去,或是去西京,哪怕去西域、去大漠也是好的,只要她愿意……
可是……
他攥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指,他不甘心。他还有好多事要去验证。他要守护刘氏的天下!
他想着,侧目看向阴秀,她正笑吟吟地坐在梳妆台前,理着自己的发髻。
铜镜中,她神态娇憨甜美,皮肤白皙胜雪,细腻中透着淡淡的红晕,让人忍不住想要触碰那份柔软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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