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昀默默站起身来,将那些竹简保护得很好,一步步向外走去。
星罗鼓起勇气,道:“陛下……”
刘昀脚下顿了顿,道:“没有这些,你们还活得下去,可朕……”
他自嘲一笑,道:“快活不下去了。”
他说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梁回将星罗和云织扶了起来,道:“两位姐姐行行好,别再和陛下争这点子东西了。”
星罗隐隐察觉出几分不妙,道:“梁公公,求您实话告诉我,我们娘娘到底怎么了?”
云织低声补充道:“从前那个娘娘。”
梁回叹了口气,道:“两位姐姐就别为难奴才了。明日奴才就差人送你们回阴府去,也不必留着侍奉皇后了。她那里,奴才另找几个人侍奉着。”
星罗还想再说,却见梁回摇了摇头,急急离开了。
*
刘昀已醒的消息顿时便传遍了宫中。
太后并着两位太妃喜不自胜,命人去传了刘元嘉和郭姒,想着一道去未央宫瞧瞧刘昀。
锦书和雁秋一边侍奉着郭姒更衣,一边笑着道:“太后娘娘也太心急了,哪有大半夜传人去未央宫的?
郭姒笑着道:“别说是太后,便是本宫也再等不得一时半刻了。”
锦书道:“只盼着陛下见到娘娘,能想起娘娘的好。”
郭姒听着,心底不觉沉了沉,道:“本宫能有什么好?皇后娘娘一去侍奉,陛下就醒了,若是论起好来,也得算皇后的。”
雁秋道:“娘娘有所不知,刚从椒房殿来的消息,陛下一醒就去椒房殿中探望皇后娘娘,可不知为何,皇后娘娘竟触怒了陛下,如今已被迁居到南苑去了。”
“南苑?那可不是……”
“可不就是冷宫。”雁秋道:“皇后娘娘还怀着孩子呢,想来陛下待这孩子也不算用心。”
郭姒听着,心中升出一种渺茫的希望来,可这希望是夹杂着冰霜的,怎么都算不算喜悦。
原来帝王恩宠,不仅对她,就算是对皇后,也一样淡薄飘渺。
她正想着,雁秋已笑着道:“娘娘,好了。”
她望向铜镜中的自己,与刚嫁给刘昀时一样美丽,可脸却苍白了些,也不及那时候丰腴多了。
“本宫是不是老了?”她忍不住发问。
雁秋看了锦书一眼,道:“娘娘正当韶华,风姿无双。”
郭姒道:“是么?若当真如此,父亲也不会想把族妹送入宫里来了。”
*
未央宫。
趁着夜色,刘昀就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的看阴秀留下的文字。
他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些文字,好像只要碰到它们,就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她写下这些文字时,浅浅的喜悦和淡淡的寂寞。
一页一页,等他翻到最后的时候,这些喜悦和寂寞便化作了绝望。
深重的绝望。
原来,她与他在这宫中的每一瞬间,她都无比煎熬。
“再等等……”他忍不住说出这句话。
可他的阿秀,早已等不了了。
他仿佛看到阴秀的脸,她从明媚的笑容变成痛苦的挣扎,最后,连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为凌迟。
她决绝地望着他,不带半点留恋,道:“宥桉,我们放过彼此吧。”
或许,她曾经是有留恋的,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爱意,可是后来,她不敢也不能再去爱,她只想活着。体面的活着。
“阿秀……”他攥紧那些竹简,像是要把它们刻在心上,窒息感瞬间吞没了他,他像是溺水的人,到最后,连心脏的钝痛都感觉不到了,他只是望着那一束光,渴望那束光能照到他身上。
可是啊,他不知道,那束光已照了他太久,久到它自己都消磨殆尽了。
*
“陛下。”门外传来梁回的声音。
刘昀敛了心绪,道:“朕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吗?”
梁回看了身边的太后一眼,道:“是太后娘娘来了,她老人家惦记您的身子呢。”
刘昀叹了口气,将竹简放好,方才道:“请太后进来罢。”
梁回赶忙应了,将太后等人请了进去。
刘昀坐在案几旁,正要起身,便被太后拦了下去,道:“陛下只要好了,哀家怎么样都成!这些虚礼就不必了。”
刘昀道:“给太后看座。”
梁回忙引着众人坐下,又上了茶水,方才退了下去。
郭姒目光灼灼地望着刘昀,可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自己,反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太后关切道:“陛下可觉得身上大好了?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刘昀道:“都已大好了,母后放心。”
太后这才安下心来,道:“还有一事,哀家听闻你把皇后迁到南苑去了,她腹中还有孩子,陛下这样做,是否欠妥当了?”
刘昀眼眸一寒,道:“朕留着她一命,已是万般仁慈了。朕倒是觉得,留她一命的确有些欠妥当。”
太后听着,立即噤了声,赔笑道:“南苑也很好。”
周太妃迎合道:“是了,年轻人也该受些教训。”
方太妃道:“陛下今日醒了,可巧白天的时候端王送来消息,说他新娶了王妃,可不是双喜临门了?”
太后道:“可不是?没想到端王也有铁树开花的时候,他从前诓哀家说他有龙阳之好,可把哀家吓坏了,生怕没法子和先帝交待。”
刘昀看向她,道:“母后是说,皇叔娶亲了?”
第50章 端王王妃(二) 总要让母后见见这位新……
太后笑着道:“正是呢。从前哀家还担心, 若他当真一辈子不娶,哀家可怎么和列祖列宗交待哟!”
刘昀的眼眸一寸寸地冷下去,他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道:“很快便是春日最好的时候了, 办一场春日宴罢。”
刘元嘉狐疑地看向他,他一贯是不喜欢这些热闹的, 今日怎么倒有了兴致?
她抿了抿唇,道:“皇兄从前倒不大喜欢办这些宴会的。皇兄说,这是劳民伤财, 对不对?”
郭姒面色一红, 想着从前陛下总让她操持这些宴会,以显得她在宫中掌着协理六宫之权,她只当陛下最爱热闹,却没想到他并不喜欢这些。
她的心如石子入海般沉了下去,也许, 当初陛下办这些宴席,只是为了宠着她。又也许,陛下如此,只是为了让她感觉到自己在被宠爱着。
她难以揣测陛下的心绪,只得随众人一道看向他。
刘昀微微抬眸, 道:“是劳民伤财, 可这春日宴却不得不办。”
太后道:“为何?”
刘昀道:“总要让母后见见这位新叔母罢?”
太后闻言, 笑着道:“是了,哀家倒没想到这一层。若非如此,只怕端王还要把他的王妃好端端地藏着呢。”
周、方两位太妃也道:“是了,端王素来是个冷面冷心的, 也不知他待自己的王妃如何。”
太后道:“自是宝贝得不得了了。”
她说着,看向陛下,道:“端王和陛下一样,都是情种。”
郭姒干笑一声,到底笑不达眼底。
刘昀看向她,道:“春日宴之事,便劳烦贵妃了。”
郭姒赶忙站起身来,强忍着心底的酸涩,道:“是。”
刘元嘉看了她一眼,心底也有些不忍,便道:“既是春日宴,也不必如何繁复,只自家人吃着也就罢了。”
太后道:“也不必如何复杂,可皇亲们也该请着,还有京中各世家,并着各家的女眷,也不能少。”
郭姒道:“臣妾明白了。”
*
及至各人出去,刘元嘉陪着太后一道朝外走去,她忍不住问道:“母后何必要将这春日宴办的如此热闹?”
太后蹙了蹙眉,道:“如今陛下身边连个可心的人都没有,皇后不操持这些,郭贵妃不愿做这些,哀家总要替他想想的。”
刘元嘉道:“母后如此做,也只是白费心力罢了。”
她说着,眼圈不觉湿润,道:“皇兄心底的人,从来也只是那一个罢了。”
“哪一个?”太后疑惑道:“哀家瞧着陛下现在待皇后也不如何上心了。”
刘元嘉不知该如何说,只得摇摇头,道:“母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罢,只是事情若是不成,可别怪儿臣没有提醒过您。”
太后叹息道:“哪里就怪你了?哀家是怕陛下看到端王和王妃琴瑟和鸣的,心里难受。阴丫头……如今是越发地不像话了。”
刘元嘉吸了吸鼻子,道:“也不知这位叔母是怎样的人。”
太后道:“可不是?连个名姓也没写,也不知是谁家的姑娘。不过只要你皇叔肯娶亲就是了,随便是高了矮了,胖了瘦了,哀家都由着他。”
刘元嘉笑笑,道:“母后就算不依着也不成,皇叔何时听过咱们的?”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道:“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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