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秀思忖着，历史上说，崔发是在王莽所建立的新朝被推翻时被杀的，也说崔发是个彻头彻尾的攀附权势的小人。
可是，于她所见的崔发却并非如此。他疼爱妻子，誓死追随王莽，而且，他竟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她算了算，崔发如今应该三十有余，也不知当初阴秀是如何出走，又是如何嫁给了崔发的。
那时的崔发是国师，是将门之后，自然比刘昀这个乡野出身的反贼来得有前途得多。
只可惜，造化弄人……
想到刘昀，她又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等她拿到穿越的设备，她就带着子陵离开这里，和刘昀恩怨两消……
*
翌日午时，她顶着一双熊猫眼出现在了刘璋面前。
刘璋嫌弃地看着她，嘲笑道：“不过是要见个崔发，就紧张成这样？”
他今日分明穿了件雨过天青色的衣裳，整个人清雅如谪仙，可说出的话却实在不中听得紧。
阴秀淡淡道：“不是说他在修罗地狱，你还穿成这样，还真是骚包。”
她自己着了一身玄色的短打，越发沉得他的身子挺拔如松，领口和袖口绣了银色的云纹，与发带的颜色正相合，低调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精致。
她对自己的打扮很是满意，一甩头发，正扫到刘璋脸上。
见刘璋面色微愠，她便故意装作没看见似的，道：“已经午时了，王爷别误了时辰。”
说完这话，她便大步走出门去。
“马车呢？”阴秀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回头看向刘璋。
刘璋看着她的样子只觉好笑，道：“用不着马车。”
“不远？”
“不远。”
他微微颔首，一把握起她的手腕，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将她拖到了后院。
“就在这里。”他轻声道。
“你把崔发……关在自己的府里？”阴秀惊道：“不是说，他是武将？你就不怕……”
“什么武将，他那个骑都尉是袭的祖上阴德，他正经就是个神棍。”刘璋说着，示意侍卫们将院门打开。
刘璋看了阴秀一眼，道：“怕了就留下。”
“谁说我怕的？”阴秀不肯认输，跟在他身后便走了进去。
*
王府的后院与前面的陈设完全不同，若说前面装饰得如同神仙府邸，这后院便像是入了无人之境，空旷冷寂得不像话。
每十步便有一对侍卫，道路两旁是森然的铁链，铺天盖地地布下来，到了这里，别说是崔发，就是一只鸟也飞不出去。
阴秀四处望着，这里打扫得很是干净，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可不知为何，竟觉阴风阵阵。
这里没有血，没有幽暗的甬道，甚至没有叮当作响的刑具，也难怪刘璋今日穿得如此体面。
刘璋在一处屋子面前站定，淡淡道：“带他出来罢。”
第35章 历史交叠 “你就是阴凝吧？”……
一声令下, 四周立即传来铁链拉动的声音。
阴秀站在原地，只觉地动山摇，却看不到哪里有变化。
她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靠近了刘璋。
刘璋侧眸望向她，不觉勾了勾唇, 他向后退了一步，将她拦在自己身后, 道：“别怕。”
阴秀还未答话，便见屋子中央的一块地方缓缓下沉，留下了黑漆漆的一个大洞, 她正想细细看去, 便见一个铁铸的笼子被抬了上来。
巨大的灰尘扑面而来，她赶忙避过头去，却还是被呛得咳嗽不止。
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她一抬头，才发现刘璋正将她护在怀中, 他的手臂护在她发顶，就在离她几寸的地方，好像生怕碰着她，又怕护不住她。
阴秀心头一暖，道：“多谢。”
刘璋没说话, 只是很快站直了身子, 朝着那铁笼中间看去。
阴秀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里面绑着一个男子，那人的手脚都拴了铁球，铁球上面的铁链又厚又重，更遑论这铁球的重量, 只怕不仅是成年男子，就算是项羽再世，都难以轻易行动。
那男子似乎受过刑，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衣裳也破破烂烂的。他的头发披散着，胡子垂到了下颌，他紧紧闭着眼睛，蜷缩在角落里，阴秀几乎以为他死了。
直到他的脚轻轻动了一下，阴秀才松了一口气。
“他是崔发？”阴秀小声问道。
刘璋看了她一眼，便走上前去，在铁笼子前俯下身来，道：“起来吧，别装死了。”
崔发的身子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许是因着很长时间不见天日，他伸出手来，挡住了眼前的阳光。他很快适应了光线，欣喜地望着日光，半晌才将目光聚焦于眼前之人，露出厌恶的神情。
“刘璋，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还活着啊！若是在阴曹地府相见，我倒是有兴致与你多说几句。”崔发说着，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阳光，道：“送我回去吧。”
刘璋嗤笑一声，眼底皆是冷意，道：“回去？你以为你还是国师大人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崔发笑道：“我就是烂命一条，你待怎样？”
刘璋蹙了蹙眉，看似慵懒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将那东西轻轻晃在他眼前，只一瞥，便又收了回去。
崔发的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他急着想要坐起身来，可是手脚都被死死地缚着，他便只能挣扎着爬到刘璋近旁，道：“方才你手里是什么？再给我看一眼。”
刘璋将那东西紧紧攥在手中，将手抵在自己鼻尖处，道：“你也配？”
崔发想要伸手去抓他，但被铁链钳制，什么都做不到。
他拼命挣扎着，大喊道：“是她的东西，对不对？你把她怎么了？你告诉我，你把秀儿怎么了？”
刘璋抬眸间似有利刃般的锐光闪过，冷声道：“你也配说这个字。”
崔发管不了那么许多，只是不停地喊道：“你再给我看一下，再给我看一下！”
刘璋淡淡道：“那东西呢？”
崔发一怔，很快呢喃道：“秀儿……你把秀儿怎么样了？”
刘璋道：“本王再问你一次，那东西在哪里？”
崔发仿佛什么都听不到，只是直直地看着刘璋，乞求道：“你答应过我的，不会伤害秀儿，不会伤害她……”
刘璋恨恨站起身来，将玉佩丢在他脚下，道：“你若不说那东西的下落，你妻子的下落便也不必知道了。”
崔发伸手去够那玉佩，可他被牢牢限制在铁笼中，什么都拿不到。
阴秀远远望着他，只觉他与历史书中的人物越来越近，却也越来越远。
书中的他，该是个体面的小人，他得到了一切，权势、地位，却只是因为他比旁人更没有下限，更会曲意逢迎。
他死得干脆，像是石头落入水中，连水花都没有，就悄无声息地隐匿在了历史的长河中。
而现在，他活得如同蝼蚁，却坚持着不肯死去，也许未必是刘璋不许他死，更是因为他心中惦念着妻子的下落，所以活到了今日。
“你的妻子，她过得很好。”阴秀突然开口。
崔发抬头望向她，只见她站在光里，只有一个朦胧的影子。
他怔怔望着她，道：“你是谁？”
没等阴秀回答，便又道：“秀儿她，当真过得很好么？”
阴秀道：“有吃有喝，算是很好吧。”
崔发听着，浅浅一笑，道：“无性命之忧，就很好。”
阴秀又道：“她有了你的孩子。”
“什么？”崔发眼眸一亮，迫切地想要听到更多妻子的消息。
刘璋却走到阴秀身侧，道：“不必和他多费唇舌。本王就知道，像他这种人，根本不会守信！”
“他也许不会守信，可他首先是个人。”阴秀看向刘璋，道：“哪怕他是□□，也有权利知道妻子和孩子的下落。”
“你……”刘璋气得发狠，道：“本王就不该带你来！妇人之仁！”
阴秀白了他一眼，道：“我不是圣母婊。”
“你说什么？”刘璋瞪着她，半晌，到底没说出什么重话来。
阴秀走到崔发面前，道：“只是她和孩子都需要你拿出那东西来保命。你也知道，在这个世道，他们活得很艰难。”
“你休想骗我！”崔发冷笑道：“我若交出那东西，他们才必死无疑。只要我撑着一口气在，他们就能多安稳一日。”
原来崔发一直抱着这样的心思，难怪刘璋不愿与他多言。
他若这样想，此事便是死结。
阴秀道：“我知道你不信皇室，那么，你信我么？”
她说着，一把将发簪抽下来，如瀑的秀发垂落下来，宛如月神华光。
她低下头，道：“你看看，我是谁？”
崔发仰头望着她，像是看不分明似的，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生怕阴秀离开似的，扶着铁笼子，一点点地站起身来，道：“秀儿……是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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