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就算是最热的时候,他和她相遇的那天,她也是长袖配热裤。
因为她好看,所以怎么穿都是好看,他不懂时尚,只觉得那是阮铭的风格,他没往这些方面想过,而且就算是他问了她,她应该也是微扬起脸,带着明晃晃的笑容,声音娇俏,“土包子。”
她总是这样骄傲,但骄傲的时候也是很可爱的,像一只猫咪。
他把浴袍的衣袖轻轻往上撸,整条胳膊在灯光下如玉一般,但仔细看,美玉有瑕。
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叠在一起,触目惊心,让人看了想吐。
常殊杰第一次理解什么叫做翻江倒海。
是内心,不是胃里。
但他脸上没有多的表情,只是静默一秒,就给阮铭顺好衣服,盖好被子。
然后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阮铭问他什么时候醒的,其实他根本没睡着,他能感受到她在沙发上惊醒,开灯,然后顿了片刻就往他走来,蹲下来,她应该是在注视他,观察他。常殊杰闭着眼睛,第一次觉得原来没有了视觉人的感官是那么敏锐,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夹杂着清甜,以及她的长发末端,会轻轻扫过他脖颈。
他想拉住她,但他不敢。
他不知道这样做她会不会开心,他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她才会开心。
他和她相处这么久,他似乎并不了解她。但没关系,他从来不想强迫她说不想说的话,讲不想讲的事,他尊重她,也尊重她没说出口的那些曾经。
但她离开了,他感受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带的那阵气流,夹杂着她身上那股柑橘香味。
常殊杰觉得不行。
他有种直觉,如果这次轻飘飘的带过,那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可以允许她的所有隐瞒,但不愿意看她继续这样自我伤害。
于是他下意识的,就扣住了她。
-
阮铭突然叹了口气。
“你放开我,这样我很疼。”她嗓子微哑。
常殊杰显然不愿意的表情。
“你怕什么呢,怕我拿刀片划你啊?”阮铭像是被自己逗笑了一样,“别怕,我只划自己,不划别……唔……”
她话没说话,就被捂了嘴。
常殊杰觉得心脏重重地跳了两下。
原来心疼,是真的会心疼。
他没办法看她这样阴阳怪气又插科打诨的说自己,把苦难疼痛说的轻描淡写,他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
少年的手宽大、干燥、温暖,她鼻息间觉得有股皂香。
她垂眼,看到他看她的双眼,那样恳切,于是适时住嘴。
对面的人只是沉默。
阮铭却好像熟悉了这种沉默。
他们都停止了动作,阮铭才发现,她穿着浴袍,跨坐在常殊杰腿上,因为乱蹭,衣服全是褶子,像一朵朵细碎的花开到荼蘼。
面前的人却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我怕我放手,你就走了。”
阮铭闻言低头看他。
常殊杰怔怔的看了她几秒,随即低下头,他看到她的腿在毛巾质地浴袍下莹莹发光,是白腻的质地,他终于松手,帮她把浴袍边角往里拉了拉,遮住了那一块若隐若现的肌肤。
“你扭头就走得很快。”
他声音有点闷,像是从衣领里发出来的。
阮铭觉得心里那点酸涩漫上来,像是月亮下的潮汐,一点点把整颗心都吞噬掉。
常殊杰把她的浴袍理好,就默默收回手,她却一把按住。
她手微凉,他手温热,因为她实在太白,小手盖在大手上,有种微妙的肤色差。
常殊杰看见面前的人附身微微凑近了一点,她像一只小动物一样,是鼻尖先离得更近,她的鼻息是热的,嘴唇像鲜嫩饱满的花瓣,眼神却是一片清凌。
她笑着说,“我这不是没走嘛。”
笑容却不达眼底。
她试着坐在他大腿上扭了扭,他手的温度传递到她的手上,终于在这个场合生出一些暧昧气息。
常殊杰的喉结在不太清明的灯光中重重滚动。少女温热的鼻息扑在他颈侧,浴袍下摆随着动作掀起涟漪,露出的小腿肌肤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别动。"他握住她不安分的腰肢,掌心下的骨骼纤细得惊人,"你在发抖。"
阮铭的笑声像摔碎的琉璃:"我冷啊,暖气不足。"
手指却钻进他棉质T恤下摆,冰凉的指尖划过腹肌沟壑。常殊杰猛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她腕骨上烙下指痕。
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米色窗帘上,纠缠成一株扭曲的珊瑚。阮铭忽然俯身凑向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像是带着水汽,她轻松的语调掺杂着自毁般的快意:"不是要当拯救者吗?怎么..."濡湿的唇顺着下颌游移,"连这点代价都不肯付?"
常殊杰突然起身。
天旋地转间,阮铭被放倒在沙发,他动作不算轻,但在她后颈处却垫着少年温热的手掌。
他单膝跪在沙发边缘,阴影完全笼罩住她,浴袍腰带不知何时松开了,露出阮铭精致漂亮的锁骨,袖子也堆积起来,她蜿蜒的疤痕再也没有遮挡,就暴露在他俩的目光之下。
阮铭偏过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突然笑了笑,“原来如此。”
“常殊杰,”她离他这么近,她看着他,却眼神飘得很远,“你想听什么呢?我以为,你不是那种喜欢窥探别人隐私的人的。”
常殊杰看着她,“我没有。”
阮铭不语,只是回视他。
常殊杰反复了一遍,“我没有。”
他语气郑重的像是求婚。
阮铭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觉得,不合时宜的笑场了一下。
“其实我腿上也有疤,”阮铭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女生磕磕碰碰很正常,我长得白又是瘢痕体质,很爱留疤的。”
“但是这不一样。”她举起手臂晃了晃,伤疤在白皙的手臂上过于明显,“我是一个有问题的人,我承认。”
常殊杰却突然握住她的手臂,目光缱绻温柔,对着丑陋无比的深深浅浅的疤痕落下一吻,他嘴唇温热,饱含无限情谊。
阮铭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这是超出她认知的。
他的嘴唇像是有电流的,让她头皮发麻,只剩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
他对着她的手臂啄了两下,像啄木鸟,又像使徒对圣女的虔诚和爱,他做得太过于自然,好不造作。
阮铭听见他开口,语气出乎意外的温柔,“你有不愿示人的伤疤,如果在愈合,我不会多说,但你的在溃烂,我没办法放任不管,因为是你。”
第57章
常殊杰的吻沿着疤痕攀爬, 最后停在她突突跳动的脉搏处。阮铭忽然剧烈颤抖起来,像是被沸水浇到的含羞草,猛地蜷缩起身体。
"别……"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仿佛突然意识到, 这是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他有着一触即发的、生机勃勃的,荷尔蒙。
常殊杰闻声, 克制的抬起头, 看到阮铭整个人缩进床沿角落。浴袍领口歪斜露出大片锁骨, 她的轮廓就是艺术,白皙滑腻, 往上是一截长长的脖颈,脆弱而美丽,不堪一击。
他伸手去够她领口的浴袍,他给她拢好,却发现自己的指尖也在发抖。
常殊杰离开她一点点远后, 阮铭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手指死死抠住浴袍边缘,指节泛白如枯枝,因为剧烈咳嗽迸发出的生理性眼泪像水汽,残留凝结在她睫毛上,像一场永远下不完的雨。
阮铭看着面前的人,他的眼神温柔湿漉,她忍不住伸出手。
常殊杰毫不犹豫, 一把握住。
她感觉到他的手温暖宽大干燥,她的手被攥住,就像一滴水滴进了广袤的土地里,她感到心安。
"要听故事吗?"阮铭突然开口, 声音轻得像飘在浴缸里的泡沫,"关于阮仲明同志如何从一个乡镇办事员,变成北津市最年轻的厅级干部。"
常殊杰看着她,不语。
她捏了捏他的手,很轻,像是羽毛划过。
"我出生那天暴雨冲垮了国道,算命的说女胎必杀。"她盯着前面,是内嵌在柜子里的电视机,屏幕是黑的,可以倒影出她隐隐约约的影子,"我妈抱着我跪在祠堂,族谱上我的名字被朱砂圈起来,旁边批着'祸水'。"
常殊杰觉得心咚咚作响。
阮铭手腕上曾带着一根红绳,是她妈染了朱砂去庙里求了神仙给她祈福开了光的,被她日日夜夜带着,汗水泪水染湿,泅成深色。她从不懂事开始带,以为自己真的罪孽深重,终于懂事,终于用剪刀剪碎。刀锋太锋利,她下手太快,不小心割裂了一点皮肤,血珠是那时候漏出来的,刺痛伴随着神经上的舒爽,她逃离束缚,但染上瘾。
"八岁那年,我撞见他在书房烧东西。"阮铭突然笑出声,"你猜烧的是什么?是整整一箱安眠药空瓶。我妈那时已经需要靠药物维持清醒,他却把药片换成维生素,然后把真正的处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