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仲宁觉得自己眼睛都被酒精烧得发烫,他看着面前的人变成重影,他觉得这个漂亮的女生,他的姐姐,像是鬼变的一样,“阮铭,这些年,你不好过,我能理解,你妈死了,你心理变态我也能理解,小时候的一巴掌我既往不咎,这一巴掌,我要怎么还回来呢?”
阮铭最需要的体面,在大年初一的夜晚,彻底坍塌。
她不知道常殊杰听到了多少。
她只觉得难堪。
她转身想走,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也无所谓这个酒鬼会不会留在这里被车撞死或者被人拐走,然后她的爸爸和另一个弟弟要怎么找她算账。
她都无所谓了。
她只想离开。
就像吴思瑛那天吐露出来的一句话,让她难堪,她也是这样转头离开的。
但阮仲宁却扯住了她。
大概力度很大,她听到跟着常殊杰的那个小朋友开始瞎哭起来。
就这个时候,她还想着,估计吓到小孩了。
她麻木的转过身,她没想着挣扎或者吵架,她已经觉得没有力气了,她感到了深深的厌倦,不就是一巴掌嘛,她又不是没挨过,她早就习惯了。
但她闻到了一股好闻的皂香味。
她听到阮仲宁哀嚎一声,放开了她的手腕,她低头,看到自己手腕处一圈红,阮仲宁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拉扯桎梏她,但是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
常殊杰见他放开了阮铭,立刻也放开了紧握阮仲宁的手腕的手。
他嫌脏。
阮仲宁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这男的捏碎了。
常殊杰这才仔细看了眼这个男的,他长着对于男人来说过分精致的眉目了,精致到阴郁了,这是个显然喝多了的傻逼,但是他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因为喝了酒,于是眼睛也含了水,透过这水雾,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
这双眼睛,和他看过很多次的眼睛很像。
他刚刚并非有意,但也杂七杂八的听完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他模糊的拼凑出这个醉酒傻逼的身份。
童童还在哇哇的哭。
他觉得小孩真的很难带。
他用面对阮仲宁的表情,低头看着童童,“你不许哭了。”
童童第一次见到小叔叔这副表情,他好像是生气了,但又不是生气,反正板着脸特别吓人,小朋友被莫名其妙震慑住了,倒吸气的同时真的不哭了。
常殊杰又抬起头看阮仲宁,“你喝多了,我不和你计较。”
阮仲宁都懵了,“你不跟我计较?”
常殊杰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阮仲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眼常殊杰,“哥们,你有病吧……”
常殊杰看了眼在旁边默不作声的阮铭,又看了眼阮仲宁,“你能不能自己回家?”
阮仲宁彻底懵了,他本来脑子就是糊的,此刻脑袋里的情景已经搭不上桥了,冷风一吹,有点上头的情绪也没了。
一辆计程车,亮着绿灯往他们这边开来。
马路边还算好拦车,只是这算是郊区和城区结合处,来的计程车少。
常殊杰招招手,拉开门,示意阮仲宁进去。
阮仲宁看了这个人一眼,坐进去了。
常殊杰问他,“带钱没。”
阮仲宁没理他。
常殊杰自己从兜里掏出一百,给的士师傅,“师傅,观澜玉邸。”
阮仲宁再次震惊,他就是再不清白他也发现问题了,“你是不是和阮铭……”
他话没说完,常殊杰就把的士门“啪”得一声关上了,把剩下半截话和讨厌的人一起关进门内。
计程车一骑绝尘开走了。
常殊杰转头过来看阮铭,阮铭却不看他。
她站在路边,一声不吭,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子。
常殊杰也没有说话。
大家一起站在路边吹冷风。
直到小朋友扯扯她的衣角,“姐姐,我小叔叔一直在看你。”
阮铭终于抬头。
第53章
阮铭也没有看旁边的人, 只是任由小朋友扯着她的衣角。
她目视着前方,不远处是房屋,楼都不高, 隐约亮着灯,在黑暗里都隐约能看出来有些破败了,江浔就是一个什么都破败的地方。
阮铭还是开口了, “这是你的侄子啊?”
常殊杰一直看着她。
她穿着一套很得体的粗呢花套装, 小腿纤细, 头发披散下来,挡住她半个侧脸, 但是依旧艳光四射。
他很怕她着凉。
她每次都穿的太少了,这次格外少。
他很想把自己羽绒服脱下来给她穿,但又怕。
至于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就是怕她。
她翻脸太快,他都摸不清头脑, 但他更怕她不开心。
他不会讲话, 只会说:“嗯。”
童童看了一眼小叔叔,他的目光似乎黏在了这个漂亮姐姐的身上,但是这个姐姐一直盯着前面,看都没看他一眼。
阮铭不咸不淡的接话,“挺可爱的。”
常殊杰当然知道她在敷衍,她甚至都没正眼看过这个小孩。
阮铭站在冷风里,又盯着街景看了一会儿。
她开口, “我先回家了。”
她一个目光都没落下,直接往前走了。
常殊杰又跟在她后面。
也是好巧不巧,这时候就是没有计程车。
阮铭只好一直往前面走。
她闷头走着,走着走着, 觉得自己鼻子一酸,很想哭。
那点被阮仲宁逼出来的气又冒出来了。
她把不争气的眼泪忍回去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阮铭忍不住转身,站定,“你干嘛一直跟着我!”
大概这个分贝太大了,把小朋友吓得缩到常殊杰的身后了,跟看鬼似的看着她。
阮铭自己一开口都吓了一跳,她也觉得自己声音大,她和阮仲宁针尖对麦芒的时候声音都没这么大。
但是常殊杰还是不做声。
他看了一眼她,就移过视线。
阮铭气冲冲的往前走,越想越气。
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股气是哪里来的,她只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了,扭头突然驻了脚步。
她看着常殊杰,觉得这个人眼睛清澈幽深,看得她心里一阵烦。
阮铭逼近他两步。
常殊杰看到她盛气凌人的抬起下巴凝视他。
她有个非常漂亮的小尖下巴颌,微微抬起,像是春天的刚剥出来的新鲜的菱角。
“常殊杰,你到底什么意思。”
她声音音色本身就很特别,跟冰凌磕碰似的,但此时带着点哑,是因为被咽下去的泪水洗得嗓子有点苦涩了,沁出的这点哑,让冰凌上落了点灰尘,让清丽挨上了点疲倦。
这句话,她好像质问过他不止一次了。
在最近短短的时间,她质问他,像质问犯人一样。
此时此刻,她的双眼含着怒气,发丝被风吹起来,微抬起下巴,美得惊心动魄。
但常殊杰只看到她,鼻尖冻得红红的。
他想让她快点回家,什么都没有现在去洗个热水澡重要。
但他想了想,刚刚她的亲人,应该回去了,他们刚刚大吵一架,她一定不想回去。
他斟酌了一下,“你跟我回家吧。”
阮铭:“?”
她想过他千万种回答,实在没想到这一种。
他目光扫过她的脸和裸露在寒风中的小腿,“天冷,你应该回家。”
阮铭那种悲愤的感觉又上来,“我没有家吗?”
常殊杰不知道说什么,沉默着。
阮铭偏着头,扯着嘴角一笑,“常殊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常殊杰看着她的表情,只觉得心里无比难受。
他说,“没有。”
阮铭看着他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忍了无数次的眼泪还是没有忍住,她睫毛一颤,泪珠就跟冰雹一样,哐当哐当的砸下来。
大概是眼眶容量有限,她的眼泪积了太久,落下来的时候,真的是一颗颗的。
太狼狈了,太不争气了。
她心里怒骂自己。
扭头就走。
手腕传来一股力量,带着温暖,一把扯过她。
“你怎么老是跑?”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还是沉的,稳的。
童童站在一旁,看得呆住了。
小叔叔单手搂住了这个漂亮姐姐,她半张脸都埋在他的肩头,长发披散在彼此的衣服之间。
阮铭只靠在他肩头三秒,或者三秒不到。
她立刻推开了他。
“我不要你可怜我。”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拥抱,不要恻隐的怜悯。
常殊杰抓住她,“没有。”
阮铭抬眼看他,他又认真重复一遍,“没有。”
阮铭瞪着通红的眼睛看他,“那是为什么,你一定要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