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在轻轻发颤。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这样抱她的时候。她那时芒果过敏,他满心恐慌,是自母亲去世后,再一次感到了害怕。
害怕她会出事。
害怕她会离开。
害怕……他会没有她。
滚烫的水滴坠落,砸在时念手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模样,还以为又在做梦。
“林星泽……”
梦里,他第一次回应了她。
“我好想你啊。”她说。
是以,林星泽视野霎那变得一片模糊。
“我在。”他语气好温柔,温柔到时念有点不愿意醒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是他错了。
是他赌气,因为她一句“不爱”记恨到现在。
九年半。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这一辈子,勉勉强强能活到第九个十年便属长寿。
他明明有很多种办法,可以从无数渠道得知她的消息。哪怕隐瞒自己生病的事实。
如果他想的话。
可他就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没用的心气和脸面不肯再低头。就像昨晚告诉她的那样,他就跟她杠上了,非要让她回这个头不可。
老爷子生气嫌时念嗜赌好胜,可他又何尝不是,何况一开始,这个坏毛病本来就是他教的。
终归是傲气的。
心底憋着一股气。
否则不至于抗这么些年。
他自以为她应该会过得很好,至少不至于太差。而且梁砚礼上的军校就在这附近。
可为什么。
她还是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雨声混沌。
林星泽闭了闭眼,耳边充荡的满是刚才听到的那两个龌龊字眼——
婊.子。
-
时念醒来时,林星泽正背对她靠在墙根那里打电话。男人个子很高,后背阔挺劲瘦,替她挡住了窗缝边泻进来的狂风骤雨。
她一时间恍惚。
“林星泽?”
他听见以后先是一愣,旋即迟钝回头,喉结滚动发出极低哑的一声“嗯”。
时念动了动嘴巴。
“麻烦您尽快处理。”
林星泽看着她撑手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我还有事儿,先挂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便径直掐断通话。
时念刚醒,脑袋还晕乎乎的。
她本想坐起来,奈何动作间没注意,不小心拉扯到手背上的针管,倒了血,这才感觉到一点痛,视线直愣愣朝下看去。
还没反应过来。
肩膀处就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压着她重新躺下。
顺势抬眼,和他饱含不悦的目光一瞬间对上,时念长睫缓慢颤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最后两个字音轻得快要听不清。
十几个小时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她自然不敢放肆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
窗外,雨水还在敲击着廊檐,滴答滴答,节奏沉闷且鲜明。
林星泽沉默看着她。
可是时念却不敢回看向他的眼睛,她怕只要自己一看,她好不容易才憋回去的眼泪就会功亏一篑。
她不知道林星泽为什么会来。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她如此糟糕的时刻。
潜意识里,她当下有些逃避面对他,忙不迭信口开河地胡诹道:“你、你是来出差的吗?要是有事,就快去忙吧,我……”
我没关系的。
“时念。”对面,林星泽冷不丁打断她:“你告诉我,我要出什么差才能刚好在南礼碰见你。”
“……”
时念缩着头,不吭声。
“你又打算一直这样装死是么?”
“……”
“时念。”林星泽一瞬不动地盯着她:“你之前对我的那些脾气呢?”
他声线冷漠,明明难过得要死,偏嘴上不肯饶人,说不清是怒还是恼:“受了欺负不知道还回去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畏缩缩?”
时念别过头听训,不反驳。
“你的傲气呢?”
“……”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们在背后造谣你什么。”
林星泽只要一想到那些卑劣的形容词,心脏就像慢火油煎,止不住地发紧发皱。
“这不像你,时念。”他说。
时念一直是带刺的。她并不是个会委曲求全的性子。林星泽自高中就看出来。否则他们不会由于相互置气而彼此硬碰硬抗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解释?”林星泽问得艰难,眼底翻腾的情绪快要压不住:“你究竟要放任她们作践自己到什么程度?”
时念呼吸一滞:“她们……就只是说说。”
“你不要在意。”她嘴角勉强拉开弧度,试图安慰他。
“我为什么不在意?”林星泽反问。
“反正,”时念垂了垂眼睫,声很淡:“也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林星泽气笑了:“没有实质伤害?”
时念抿紧唇,不言。
“时念,当初你嫌我冷暴力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
“你总这样。”林星泽嗓音透着倦:“时念,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闻言,时念终于侧回头,搭在床沿上的指尖无意识攥拳捏紧了被单。
“……什么?”
“恨你在全世界面前装好人。”林星泽扯唇,似自嘲:“唯独,只对我残忍。”
时念愣了下。
显然,她听懂了他话里的谴责。
“林星泽……”
“我原以为你是有骨气,走得潇洒,”林星泽不想听她的狡辩:“可既然如此,就活得漂亮点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又算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利用这个来当作筹码,赌我会后悔。”他苦笑:“那么,你成功了。”
时念喉咙发干。
良久,她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林星泽。”
“你不需要明白。”
“时念,你目前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林星泽淡淡望着她,声沉而静:“还愿意跟我么?”
话落,时念心跳猛地停了半秒。
得不到她的回答,林星泽耐心又问一遍。
“我……”时念慌张移开眼,躲开他的注视。
“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背后,林星泽声线平稳而克制:“其他的,不重要了。”
“我认输了。”
四个字,字字千钧,辗转落地。
是他输了。
心服口服。
她再次背过了身,默默屈起右手空出的食指咬在唇边,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响。
可惜未果。
无尽的酸涩来势如洪,汹涌得不可阻挡。
“其实直到今天来南礼之前,我都以为自己能赢你一次。”他似乎笑了下,很轻很淡,如若不细听,几乎察觉不出任何痕迹:“但是你,貌似总有办法逼我输得彻底。”
“时念,我发现我不怪你了。”
“以前种种。你有你的想法和态度,我错就错在没有再多包容你一点。”
“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任由异性靠近,来以此来试探我们薄弱的感情底线。”
林星泽喉结上下滚动。第一次主动将自己曾经那点幼稚的、荒唐的、可笑的想法不加保留地抛掷表面:“我原本想着你会问我,或生气或难过,最好我们还会为此而大吵一架。”
“……”
“我想让你证明你在乎。”他眼底晦涩,像幽深的泥沼,拽她陷落:“但是你没有。”
“你传达给我的信息,从头到尾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要了’,你在乎输赢、在乎面子、唯一不在乎的,就是我。”
时念忽而抬手,抹掉了眼泪。调整好情绪之后转回身,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他却没给她机会:“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
“毕竟这段关系。”他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漫不经意说着最介怀的事情:“一开始便是由我一人所强求。”
“是我贪了。”他轻笑。
“……”
玻璃窗上水雾重重,窗外天色暗影朦胧。
林星泽整张脸半陷在成片的阴影中,狭小逼仄的医务室里酒精气味弥漫,像是时光在无形间倒转流溯。
一切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晚上。
彼时他也是如此打碎了骄傲,极尽卑微地问过她:“不分手行不行。”
原来,心痛是具有延时效应的。
屋里没开灯,时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音带含沙,又略带嘶哑,似妥协:“跟我吧,我帮你摆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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