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贾游疑惑道,“在下有个疑问,你是如何拿到被冲到瀑布下游去的荷包的?”
“仙术。”
宗遥:“……”没完没了了是吧?
贾游:?
众人:???
丽娘磨了磨牙,再度扬起假笑:“啊对,我们林公子曾经师从道门大家,修过些简单的搬山、转运的茅山道术。”
周隐茫然,还有这一说?
那年轻女子正好扶着那孔氏下楼,听到这话,扯了下嘴角。
没想到这位林公子瞧着人模狗样的,居然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众人俱是一副无言之态,唯独冯彦眼神微变,试探问道:“公子真修习过茅山术法?”
林照一顿,随即看向他,点了点头。
“那……公子可听说过,偷生鬼一说?”
听到这三字,林照原本尚算的面色骤然一变,他沉下声问道:“听阁下口音并非桐城人士,这偷生鬼一说,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周隐见林照面色突然变得严肃,疑惑问道:“什么是偷生鬼?”
听到他发问,一旁操着桐城口音的客人答道:“这偷生鬼啊,就是阴间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借着孕妇的肚子躲避阴差的追捕,投生到活人家里。偷生鬼托生的孩子,因为前生罪孽深重,大多活不过十岁。有些人家运气不好,可能一连几胎都是生的这偷生鬼,孩子命都不长。所以,为了防止偷生鬼继续投胎到家中,这些人家就会在家中的病孩子快死之前,将人拖到街口用快到铡死成块。据说,这样就能震慑到那些再想要投胎进来的小鬼了。”
“孩子病得快死了,不去寻医问药,却将人活活铡死?”周隐拧紧了眉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如此放任百姓残杀婴孩,难道桐城县衙就不管的吗?”
那人忙道:“管的,管的,自打十年前因这偷生鬼闹出了一桩巨大的人命案子,县衙从此就严禁百姓们相信此等邪说了!”
“案子?什么案子?”
那人道:“这案子我也是听家里人说的,具体细节我也不清楚。只说是十年前,县里有一对开客栈姓郭的夫妇,家中七岁的小女儿患了重病,怎么医治都不见好。那小女儿之前,郭家夫妇已经死了好几个孩子,没有一个活到成年的。”
“那会儿官府没下禁令,老一辈的都相信这偷生鬼的说辞,于是,邻里四下便都说,这郭家,是被偷生鬼给缠上了。于是便去劝郭家夫妇赶紧按照老法子铡死女儿,郭家男人一想到家中不能绝后,就应了。但他内人柳氏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唉,毕竟是十月怀胎生下的亲骨肉,哪儿能那么狠心呢?”
“终于有一日,郭家男人趁着柳氏照顾女儿睡着,瞒着她从病榻上抱走了女儿,直接铡死,随后埋尸。柳氏醒来后发现女儿不见,便知道是丈夫做的,但她也没多说什么。郭家男人以为此事就算是过去了,便按照老规矩,将邻里相亲一并请来客栈之内,庆贺偷生鬼诅咒离开了他家。”
“谁曾想,当夜,柳氏连杀包括丈夫在内,参与庆贺的六人。那血啊,都快把那客栈的地板,都给泡透了!这案子当年轰动一时,之后官府就明令禁止了偷生鬼的习俗。冯官人,你问这个做什么啊?”
冯彦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我就是问问……问问……”
“我们刚才出去看了,唯一能够通往山下的浮桥已被雨水冲断,这就意味着,在这大雨停下,有人上山之前,我们都无法离开这间客栈。”周隐说完,又向冯家夫妇二人道,“唤南至今还未找到,多半是已经遇难,还请二位节哀。等到我们下山之后,再请官府代为搜寻遗体。”
显然,周隐此刻还并不打算透露自己朝廷命官的身份。
孔氏呆呆地望着炉火发呆,冯彦则手捧着女儿的遗物,猛地弓下了身子。
“我再重申一遍,夜间山险路滑,无论是何缘故,今夜必须锁好门窗,不要出门,哪怕是闹肚子,也请在盂盆里解决。”
众人点点头:“知道了。”
今日的晚饭是大盆的山粉圆子烧肉,两碟山野时蔬,还有一整锅鸡汤米面。
山粉圆子烧得软烂入味,鸡汤浓郁,米面爽口,极具桐城特色,就连周隐这个巴蜀人都连吃了几大碗,但林照却似乎胃口不佳,几乎没看到他动筷子。
*
夜间,丽娘小声问道:“宗遥姐,你说今夜还会出事吗?”
宗遥笑着在她肩上书了字:“你放心,我不需要睡,可以夜间守着你。”
丽娘点了点头:“那我睡了啊!”
宗遥靠坐在床边,看这丽娘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三更天左右,正在假寐的宗遥忽然被楼下一阵细碎的动静惊醒。
她眼神一凛,下一刻便听见旁侧传来一声开门声。
是林照!
她猛地起身推开门板,隔着楼梯看见一个黑影自楼梯间闪身进入柜台后,再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二楼,冯家夫妇屋内。
林照站在门边,面色凝重地望着眼前骇人一幕。
尚未凝固的鲜血滴滴答答地顺着床缝,敲击在地板上。
床榻之上,冯彦正毫无察觉地打着鼾,其妻孔氏大张着嘴,面色极为凄厉、扭曲地仰望着天花板,口中的舌头,不翼而飞了。
第54章 桐城魇(五)
“冤血未凉,而凶案再起。幸存者曰,今日死者,二人割喉。”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四》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四,子时末。
“她的舌头被人割走了。”宗遥蹲下身来查看孔氏的尸首,“切口光滑整洁,是熟手。胸口当凶处一刀,伤口宽约一寸,长约五寸,刀尖斜入方位,切口内斜。凶器不像是匕首,更像是灶房内用的剔骨刀。”
“是这个吗?”林照进屋,将一把染血的刀扔到了宗遥面前,“在厨房里找到的,应该是凶手故意扔下的。另外,我还在晚饭里尝到了曼陀罗粉的味道。”
宗遥一愣:“难怪,我还说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
“食用了曼陀罗粉之后,人会陷入沉睡昏厥,轻易不会醒来。”就像眼前躺在血泊中犹自呼呼大睡的冯彦一般。
宗遥:“能叫醒他吗?”
林照皱了皱眉,拎起桌上的茶壶,照着冯彦的头径直浇了下去。
冯彦剧烈地呛咳扑腾了两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就对上了林照那双凉薄的眼睛。
他愣了愣:“林……林公子?”
林照下巴朝下点了点,示意他看看周遭。
刚从昏睡中被强制唤醒的冯彦,显然头脑还有些混沌迷茫,愣怔了半晌,随后,他缓缓低下了头。
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猛地冲向了头顶。
“啊——!啊——!!啊——!!!!!”
看到孔氏被割去舌头的尸体后,他歇斯底里地连叫了数声,倒退着从床上翻滚了下来。
手掌上一阵粘腻的触感,他战战兢兢地拉起来一看,入眼一片血红。
惊惧着又大叫了一声后,他像是终于醒了神,猛地扑向了床头的孔氏,伸手在她脖颈间一探。
毫无动静。
下一刻,他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转身扑向林照:“对了!你不是会茅山术吗?不是懂医吗?你肯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林照光整的衣裳被满手的鲜血染污:“这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术。节哀,她已经死了,我救不了死人。”
冯彦愣了愣,随后连声道:“没关系!没关系!她死了就死了!但她肚子里的儿子,你一定有办法保住的对不对?”
林照的面色瞬间变得森冷:“你的发妻就这么惨死在你跟前,你却只在意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胎儿?”
冯彦的面色僵了一下:“你自己说的,人死不能复生。若是能救下儿子,也算是给她在这世上留下了一个念想……”
林照彻底凉了声音:“母体死亡超过半刻,腹中的胎儿就会跟着死亡。”
冯彦眼中光芒一暗。
“没用的,孩子早就没救了。”
下一刻,原本黯淡了的双眼漫上了些许猩红。
冯彦一把将林照推了个踉跄,厉声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张道士收了我三十两银子,说这一胎一定会给我保住!我的宝贝儿子一定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地长大,将来替我们冯家延续香火。怎么会没了呢?怎么会就这么没了呢?一定是你骗我!一定是你这个骗子骗我!”
推搡中,冯彦的脚跟一脚踩到了一个沾血的硬块上。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把剔骨刀。
那把,杀死他妻子的凶刀。
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他大笑着将刀子拿了起来,“对啊!对啊!孩子不就是在母亲的肚子里吗?那剖开来不就好了?剖开来一定就能看到我的宝贝儿子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