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衿也开始喘不上气了。
最后,浮禾主动中断了对话。
于是池衿又知道。
他留不住娘了。
浮禾不会活的,哪怕郁群青放过她,她也是不肯活的。
浮禾要怎么活呢。
她和郁群青的关系,郁群青做的那些事,池衿那根本不算秘密的身世……强迫与否都不再重要了,在外敌溃散的那瞬,内斗便会升起,矛头就会指向她和她的孩子了。
关于郁群青,浮禾百口莫辩。
或许刚结束时还好些,那么时间稍稍长些呢,池衿有着她这么一个曾和前任魔尊有旧的母亲,只要她活着一日,池衿就逃不过流言,这样,他如何能安生的待在蓬莱,待在他挚爱之人身侧呢。
祸不及子女,可她不曾无辜。
引狼入室是浮禾,背井离乡是浮禾,受魔供养是浮禾,在相遇之后,郁群青所做的桩桩件件,浮禾都历历在目。
浮禾不愿意让池衿受人指责。
她不会活的。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于是,灵族的所有人都同意了这个成功率最高的计划。
这是人尽皆知的第一个计划。
也勾出了池衿第二个计划的开端。
第540章 爱的满
浮禾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池衿的请求。
于是,池衿也顺应了自己的本心。
这一世池衿已经得到了他从前无数世永远都想象不到的来自阮蔚的爱。
池衿很满足。
对于自己要离开的事实。
他舍不得,但好像又并不是完全舍不得。
比起寻常人越爱越满越恨别离的贪心表现来说,池衿这个小孩好像总是很容易知足。很多时候,他不会对阮蔚有所求,也不会表达自己究竟需要什么,因为阮蔚给予他的一切,他都会欣然接受。
是痛苦也好,是惊喜也好,池衿不会挑剔,只要是这个人的就可以。
他拥有过,所以他满足。
因为已经满足,所以有更多的闲暇去注意他人的想法。
人是一种极其自私自利的生物,和大部分人比起来,池衿更是冷心冷情。
池衿没有对寻常人的同理心,在蓬莱第58代嫡传当中,他是表里如一的最没人情味,尤其是对于并不在他关注范围内的人。
但很奇怪。
正如浮禾愿意为了池衿的未来去死,正如池衿愿意为了阮蔚的来生付出一切,母子一脉相承,池衿也想要为她们做些什么。
不能这样啊…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会有的未来,偏偏就不让他的母亲拥有。
明明做错事的不是浮禾,为什么要由她来承担结果。
池衿不喜欢这个结局。
所以他决定要更改。
但很显然的是,师姐不可能同意他的这个决定,更往严重一些说,师姐一定会竭尽所能的阻止他送死的行为。
池衿想了一会儿,便得出了解法。
那隐瞒吧。
本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的生死比不过师姐的成败与得失,这是池衿一直以来的处事准则。
池衿觉得自己真的已经很幸运了。
他不知修了多少世的福分才换得了月亮的垂怜,借得月光为自己遮了半生闲,这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只是他福薄,出身差,配不上师姐。
这是池衿在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实,所以阮蔚有段时间总打趣说他是木头,池衿也只是笑笑不反驳,在他自己看来,他怎么可能是木头,木头是不敢向月亮剖白自己的,但他敢,所以他不是木头。
不是木头是什么呢。
是痴人。
只有痴人才会强求梦一场,只有痴人才会不知羞的勾月光。
梦醒时分。
那就将月光奉还天际吧。
池衿做出这个决定前,将自己关在屋里沉思了三日之久。
阮蔚他们都以为池衿是因为浮禾的事情纠结,殊不知,在浮禾一口答应下那个时刻,池衿就独自决定好了自己的结局。
那三日,池衿只是在回忆而已。
池衿将过去和阮蔚之间发生的任何微末小事都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然后他尽可能的去回想、去思考阮蔚对待他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后的含义,池衿想,自己好像做的还不够多,那时候若是能这样说会不会更好些,那一次若是能这样做会不会让师姐更开心些……
啊。
原来自己做的还是如此少,池衿最后如此肯定的想。
所以,月光的离开也是情理之中。
正如浮禾不愿意影响池衿,池衿的心中也始终有着这样的一个心结。
池衿不敢回想立下甲子盟约的那一日。
这是他的梦魇。
池衿并不为自己的半魔身份感到难过,这毕竟是他从一出生就注定的事实,那样长的岁月积累下来,他早就与此和解了。
池衿只是不敢想起——
阮蔚风光霁月的少年时期恰恰终结于自己身份揭露的那个瞬间。
在当下。
池衿最先感受到的情绪居然不是惶恐,他只是后悔。
池衿真的后悔。
后悔死了。
他后悔自己罔动心弦,莽撞又直白的恳请师姐落下凡尘,求她垂怜求她欢喜,平白的让她因自己的身世而明珠蒙尘。
正如浮禾不忍心让池衿被议论,这么多年,池衿又如何忍心阮蔚永远有他这么一个伴侣呢。
浮禾爱池衿爱的很满,多年来不在身边的分离之苦都化作一腔母爱,她恨不能用血肉助力池衿走得更远些,过得更幸福些。
所以啊。
池衿也爱的满。
池衿接受了浮禾的母爱,他想要回馈浮禾,也想要献上自己的爱。
忠诚的爱。
至死不渝的爱。
这是诞生于池衿的第二个计划。
源于他的爱和自卑、他的后悔和满足,他的苦痛和幸福。
他付出爱,从没有求过回报。
第541章 我愿意
因为确定了心意和结局。
池衿开始部署一切事宜,他一步步将自己推向必死的结局,最后,池衿也会平静的走向死亡。
其实死亡也不可怕。
只是会沉入黑暗而已。
只是思绪会停止,记忆会模糊,灵魂会消散而已。
只是不再能够睁眼看师姐而已。
……
到此为止。
池衿不愿意再细想了。
真的不能够再想下去了,自己还是太贪心了,都得到了如此之多,竟然还生出了别的心思。
妄求长生相伴。
痴人狂想罢了。
-
“……这些就是我听见的全部了。”
阮蔚的瞳孔震颤,薄唇不自觉地紧抿,眉间更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生气吗。
可这样才是她认识的池衿啊。
毫无怨言的,为她付出了一切还自觉不足的池衿,这就是阮蔚看见池衿的前提啊。
要怎么否认他的付出呢。
这无法否认的。
阮蔚很了解池衿,或许,她比池衿还要更了解他自己。
从一开始,阮蔚就不认为池衿会同意朝见的计划,也许母子之间相处的时日不多,但池衿就是个很会记恩的人,他得到的好太少了,于是就连旁人一丝丝的好意他都会铭记在心。
况且浮禾呢。
可偏偏池衿同意了,甚至还当着他们的面去联系了浮禾,也得到了浮禾的同意。
阮蔚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事似乎太顺利了些。
朝见也觉得不太对劲。
但朝见以为,阮蔚是能够拴住池衿的,她总是能够管住他的,就像他们两初相逢时那样。
只是。
原来促成池衿赴死的原因也有阮蔚。
阮蔚也是此时才知道池衿对当初血脉暴露一事竟如此介怀。
所以。
她好生气。
对自己生气,对池衿生气,对郁群青生气,对浮禾生气,对朝见也生气,对所有的人都生气,这时的阮蔚恨不得全天下人都消失掉好了。
这是情绪在拉扯。
可是理智又回笼。
阮蔚哪有资格生气啊。
一直以来享受着对方无底线付出的人难道不正是她自己吗,池衿难道是忽然变成这样的吗,难道她从前没有发现过池衿的自毁倾向吗。
一声声质问。
阮蔚开始怨恨自己。
在表明心意那时,她在心中立下誓言要将人护好、养好、养的娇气精致。
做到了吗。
没有。
这时候她才发觉。
于情之一事上,她也不过是个小白一二,所知之事极少,所行之事甚浅。
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
阮蔚在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察觉了不对劲却还是没有及时的干预,为什么做的还是不够多,为什么池衿要在自己身边感受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偏偏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