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四年常有昏沉时候,偶尔也会接收一些原著里发生的事情记忆,但她永远只是旁观者,而非亲历者。
这一次,她居然能控制记忆中的身体。
想起那偏执模样的常怀瑾来,阮蔚只觉得头大。
不是老三,师姐没给你布置任务可闲着你了。怎么能为着这点小事就入魔,早说心魔是个隐患了非不听。
阮蔚醒来之前。
她已然决心要做一个一碗水端平的好师姐。
——
“蔚蔚。”
唤醒她的,还是崔晏君的长针。
崔晏君已经不讶异她的时不时昏迷了,只能说,她眉心那因果实在牵扯太深。
阮蔚,“嗯。”
她感受了会被扎成刺猬的身体。
阮蔚看着崔晏君从头至尾的白发,却忍不住去想记忆里握瑜那从下方开始向上攀延的半白长发。
“三师叔,拔了吧。”
阮蔚出声,她声音却哑的出奇。
有些不对,她不顾长针,抬手就抹了一把脸。
满手水意。
眼泪?
阮蔚眼里的震惊太过真实。
崔晏君捉住她手,不许她再乱动,一面替她拔针一面问,“做噩梦了吗?你方才在梦里……哭的好大声,不过有个好事——”
“握瑜都被你哭醒了。”
阮蔚闻言立即转头去看另一张榻上。
看不见原本应当沉睡着的握瑜,却看着她垂着眼眸,黑亮长发顺顺的搭在身侧,发觉阮蔚在看自己,她原本木沉沉的脸上,赫然露出一个浅笑来。
她笑得很钝,有些皮面跟不上肌肉的迟意。
“师……姐。”
阮蔚下意识应道,将面前的握瑜与记忆里的她重叠,她喃喃道,“小鱼儿——”
崔晏君轻轻拍了她一下,“胡闹,上来就给你师妹取绰号?”
那头的握瑜听了其实也一时没回神,却还是笑,她躺了太久,声带似乎也卡壳,嘴张了张也没有任何声音。
阮蔚垂眸,不对。
这声小鱼儿,不是现在的她该叫的。
那头握瑜似乎才掌握发声技巧,居然乖巧应了,“三……师叔,师姐,喜欢这样……就这样叫。”
“我也,很喜欢。”
她语句顿顿,却似是满心欢喜。
常握瑜其实没怎么与同龄女子相处过,在常家她日夜与常怀瑾待在一处,他们是天底下最最亲近的人,有兄长在身边,她甚至都不怎么需要开口,常怀瑾就能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是昏过去了,但她神识是醒的。
所以,常怀瑾日日夜夜来她榻前,与她诉说的所有事,她都听见了。
握瑜也万分感激蓬莱仙宗,她喜欢将她救下的师尊,喜欢时不时来这叨叨着怎么还不醒的二师叔,也喜欢给她施针、喂她喝药的三师叔,还有偷偷往她嘴里塞糖的大师兄,更喜欢活在兄长口中的二师姐。
兄长说,是二师姐带他们上山的。
是二师姐注意到她身上伤重,劝兄长不要疑心,这才得了三师叔救治。也是二师姐给兄长画了清魔阵,虽然她哥不争气。
尽管那时她昏沉。
但她是能感觉到的,桃花芬芳间,来者一身清新馥郁,那凝着柔柔水光的灵气没有一丝恶意。
许是雏鸟情节。
又或是双子连心。
她与兄长一样,对阮蔚的好感是克制不住的绷涨。
阮蔚哑然,“那,我就叫师妹小鱼儿?”
握瑜点头。
再然后,阮蔚见她仍是神色昏沉,关切道,“所以,三师叔,师妹究竟是何缘故昏睡一月之久?”
提到这个。
屋外呜啦啦涌进来一群人。
丰无涯、朝见、萧玄同、常怀瑾——
很好,蓬莱仙宗流动人口都到齐了。
崔晏君取出一个玻璃瓶来,将针上阮蔚的血珠滴了进去,声音有些痴,“原本还不确定,你这一昏倒是赶巧。”
“是诅咒。”
丰无涯皱眉,“怎么确定的?”
崔晏君将玻璃瓶向着握瑜的方向一递,“喏,噬心蛊,这蛊毒最开始噬的可不是灵族,苗疆离魔域极近,他们制出的噬心蛊自然是冲着灭魔去的。”
“噬心蛊,自然也是以魔族炼制。”
玻璃瓶里,阮蔚的血珠散着缕缕黑气,竟向着握瑜的方向滚去。
常怀瑾咦了一声,觉得有些恶心。
崔晏君侧目,有些炙热,“这噬心蛊真是好……”
“行了,”朝见打断她熊熊燃起的研究之魂,“诅咒我了解,谁下的谁解是吗?”
崔晏君白眼,但还是点头。
丰无涯叹了口气,“那总晕着等解也不是法子,晏君,可有延缓的法子?”
“魔血。”
“魔族的血!”
忽然,阮蔚与崔晏君一同开口。
众人纷纷侧目,阮蔚嫣然一笑,“我在二层看见过。”
那确实应该。
阮蔚是蓬莱藏书阁一层最早突破记录保持者。
众人不疑有他。
但阮蔚忍不住去琢磨起通州地图。
不是,小师弟到底搁哪呢?
她这时刚想起来,原著里,就是池衿的半魔之躯一直支撑着握瑜的生命。
崔晏君赞赏的看了眼阮蔚,心想还是蔚蔚得她心,她跟这群丝毫不懂医修的剑修没什么好说的。
她补充,“这诅咒说狠也不狠,只是影响心性。中咒者,一日过一日便会心绪渐静,时间一长,便会七情皆封、六欲闭塞,直到彻底化作顽石,再无心息。”
“握瑜应当已经有感受了。”
握瑜闻言,沉默了会点头,“是,如三师叔所说。我醒来见到常怀瑾,理应欣喜若狂;我想起父亲,应恸哭不已。”
“但我笑不出、哭不得。”
她沉沉面上,是如同朽木般的死寂。
常怀瑾闻言,看了眼神色呆滞的胞妹,他失神垂头,手上紧紧握拳,青筋暴起。
丰无涯沉思,“魔族……他们都被封在魔域里,之前万魔谷逃出的旧魔也被宗门世家们联手清理的七七八八。”
“我去趟魔域。”
丰无涯起身,理了理衣袖。
他笑着重复,“魔域里魔多的很,取点血罢了。”
没等其他人说话,阮蔚率先反对,“不可以。”
她此时才醒,仍有些虚弱,美目里却是执意,她反问道,“师尊,魔域是封着的,你要如何进,又如何出?”
丰无涯正要答,阮蔚打断他,“不要说让二师叔与你同去,魔域封印上万年,我不信师尊不知二师叔要费多大心力去解封印。还有,你们开的了,可封的上?”
满室寂静。
阮蔚是不大愿意发表自己意见的人,她通常沉默、却会自顾自的将事想通。
“我去。”
第21章 他做不到看她回去找死
阮蔚垂眼,再抬眸时,她面上一派笑意,“我回阮家。”
“既然噬心蛊是以魔族炼制,阮家能给我下这毒,想来必有材料来源。”
“不行。”
丰无涯冷声拒绝,他神色狠厉,“这些年里,阮家妄图登上蓬莱的修士一波接一波。”
“你身在蓬莱,他们尚且如此。你若去往通州,为师……想象不出。”
阮蔚却不理,“我去阮家,有兄长相护,十有九成能回来。”
她琉璃眸中光华流转,开口问,“师尊去魔域可有如此把握?不要想着诓骗我,我已大了、可看得出。”
“你与二师叔,可向我保证一定回得来?”
丰无涯张口,无话辩驳。
他自然是……没有的。
魔族近几年大魔频出。
灵族修士们老的老、小的小,他们这代正是青黄不接的一代。
“哪怕师尊去得,我也不同意。”
“师妹拖不得。”
阮蔚从床上起身,她利落的很,给自己的广袖套上两个束袖。
少女神色如常般平静,“蓬莱到通州往返,用传送阵,最多七日。”
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是一个比丰无涯去魔域取血更好的法子。
阮家,这些世家都有太多的规矩,何况噬心蛊太过阴毒,若是丰无涯以蓬莱仙尊的身份去强行讨要,明面上阮家也是会抵死不认的。
丰无涯总不能真的杀进世家里去。
阮蔚回去,合情、合适、合理。
可对她来说,回阮家太危险。
这无异于以身饲虎。
阮萳之一直忍着不与她联系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他虽继任少主,但叔伯未死、他便还是个没有实权的风光招牌麒麟子而已。
萧玄同闭眼,满脑子都是这些年从花苞头的小丫头一点点长成现如今少女模样的阮蔚。
做不到。
他做不到看她回去找死。
萧玄同握紧渡鸦,“师尊,我已金丹,愿与师妹一同下山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