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拉完小会下班，manager还是把她迎头盖脸批一顿。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和安娜数冰箱的晚餐材料，看看今晚能做什么。
林茜子走开后听完电话。发现是公司美西分部的同事找她对接，她没有及时看到Whatsapp的消息。但纽约是美东部，同事发消息时是她的下班时间。
电话挂断，茜子放下手机，盯着厨房天花板，舒缓了下气息。这几天熬夜脑袋还在充血，一时间坐下来眼前都在发黑。
“亲爱的，我们冰箱得补菜了。”安娜把冰箱“啪嗒”拍上，开学时新做的红指甲，半年过去，现在掉色得一点不剩。
茜子把头埋在白色餐桌上堆叠的胳膊里：“嗯。”公寓厨房处有一扇窗户，现在都是密闭，只有极少的时候会透透气。吹晚风都成奢侈。
以至于夏季家里不热，但很闷，像玻璃罩子，让她透不过气。
“我Costco订一下补充生活用品，你待会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一起拼拼。满七十五能免配送费。”安娜刷着手机，说完后，看她还不抬头，忍不住走过去，摸摸她的小臂，针织衫居然是湿的。黑色的，安娜还完全看不出湿掉。
顶着指尖的湿意，安娜蹲下去：“你怎么了？”
茜子眼圈通红，抓走桌上的纸巾，下意识想摇头，又停住：“你有没有什么，你尽力做到，却仍然做不好的事情？”
安娜摸着自己的到肩棕色卷发，沉思一会：“date对象总想和我继续，但都被我拒绝算吗？”
茜子顺着话头继续：“如果，你date对象有个很喜欢的人，但一直瞒着你呢？”
他们之间，说肤浅点，就是如此。
再美再动人的故事，用一段话讲都是无色无味。区别在略施粉黛就天姿国色的脸，和如何粉面油头，都做不到秀色堪餐的脸。
茜子刚刚本是想说工作的事，但接到电话她去客厅角落接听完，突然在想，靳汀碰到这种事会如何做。她印象里，几次和他说生活上的事，他从无对宽慰她有烦恼之色。
他淡然、礼貌温和、拿得起放得下、说到做到，所有年长者该有的温良品质，他一样不缺。
但世界上，人唯一不能全权决定的事，就是生死。
如他这样的人，也有无可轻放的事，自此，灵魂与肉·体皆是有所署名。
至于她。她是凡夫俗子，生死砸到头上会头破血流，平日柴米油盐的大大小小，也够让她匍匐前行到膝盖生青。
安娜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犹豫片刻还是说：“Aria.其实人一生中，在同一时刻爱上别人是正常的。”
法国人真可怕。
茜子心里一凉，微笑着点头，转头带着手机就回卧室敲电脑，准备继续忙工作。
可安娜话没说完，于是安娜走到她半开着的卧室门口——“但如果真的很爱，他们应该会选择恋爱，甚至结婚的。”
是啊，他选择了。
林茜子怅然若失地看着屏幕上的新文件，白底黑字看得脑胀。她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干脆在安娜走后，踹了两脚书桌底下的矿泉水纸箱。
她又嫌卧室里的暖黄灯色太闷，起身去开书桌旁的窗户，底下街道空无一人。杨树树叶簌簌摇晃，全世界寂静。她也在萧瑟的夏风里泡发、膨大、沉沦。
不知冷热，轻重难辨。
靳汀已经在她生活里，消失半年。
可是以后，还会有更多半年。
……
……
站在她的人生，要如何讲述靳汀。
她大概会用很多个“后来”
她在人生的很多个阶段，都会反复记起他。于是要把这些时光串在一起，再衔接以她独行的轨迹上时，就必须要用“后来”
拉黑得太快，他连最后的祝词都没机会说，于是林茜子成告别的人。
可她的告别太长，像夏天那个没拧紧的水龙头，炎热里冰凉，一直往下滴。
底下，温柔细致为她倾斜伞，披风衣，捋发丝的手，抽走时也那样无声息。
她心说拧紧水龙头的那个人，再不会出现。可闭上眼，她当他还在。
情感和水相同，都是流动的，她无法控制。
于是有了这一段后来。迈过艰难的疫情，这批本科生在二三年的夏季毕业，林茜子穿学士服，坐在Alma Mater雕像底座上，拍下笑意盈盈的毕业照。夏日里学子们凑在一起，脸上喜气洋溢，促成满堂春色。
如当时无意瞥见的，身份证上笑着的靳汀。
她也终于拥有自己人生的那段——春风得意。
他有时候是说过，他们有些地方像的。
所以她笑的时候很柔软，很灿烂，想和她印象里的他一样，做到一世顺遂无虞，快马轻帆。
其他人也都迎来自己的春风得意。徐晓虽然已不和她联系，但教资上岸，拿下家乡重点高中的Offer.
关瑜在美国考上理想大学，和她报喜，安娜回法国收获心仪岗位。
Chloe去日本读完博士，Tina回国接手家里的重要项目。谭薇和李程这两位，涉及到靳汀，她就无处得知。
好像全世界都在欢呼雀跃，只有他们的故事刹入泥沙，不见天日。
可是她灿烂就够，他们这个概念，从她人生除名已久。
因为身体的各个指数都跳到红线，茜子毕业后在美国只工作了一年不到，打算回国休养再看望母亲。投行是个如果做不到996，就可以抱着纸箱子退行的行业。再好的地方也不例外。
但这份工作很有意思，敲钟的时候，她居然也能成为一份子。在企业上市时，她在现场招待来宾，侃侃而谈介绍股票交易的流程，总能收获来宾掌声。
六月份坐在回国的飞机上，林茜子吹着冷气，手机显示着二零二四年。
她好像又回到那个夏天——她被manager骂一顿后继续工作，对着电脑文件怅然若失的那天。
原来他们认识，已经六年。
到新的年份，她敲文件日期，有时会下意识敲成上一年的。
没有他的时间真的很薄，薄得连她屏幕上白底黑字的四个数字，都抵不过去。
再回想，她要怎么巧言令色他们呢？
再漂亮的脸，抹去脂粉，褪化浮华，都是那么回事。
ip地址功能早就上线国内各大软件，茜子的这趟航班要中转香港的机场，中转时间留有三小时。
她现在飞到中国香港领空，无聊点开国内软件，看到自己的ip还停在美国。估计待会要落地，才能跳到中国香港。
靳汀的抖音有更新，但这么久堆起来更新多条，她没有看的想法。无非是生活碎片，亦或是他专业方面的讲解视频。
他好为人师，她最有领教。
可是，当她去看他的ip时。
「中国香港」
茜子的眼皮一跳，忽地感觉胸口有点疼。
这是命运再度调头的一刻。
第42章
她的联程航班只有三小时中转时间，改起来很麻烦，这是她的第一念头。然后她才去发消息。
茜子：【靳汀，我们能不能见一面？我待会的航班在香港中转，快落地了。】
Ethan：【好。】
香港的商用机场只有一座——香港国际机场。
林茜子下飞机过七楼的安检中心，跟着标识走到机场候机区，这趟中转停在T1航站楼。
她才想起靳汀如果没有机票，进不了机场，但靳汀发来的地址消息，比她的疑虑先一步来。
Ethan：【环亚贵宾室。】
行李是托运，她背着挎包，为这句话绷紧奔跑，路过一波又一波行人。有冷气，人群冷淡、固态、有序，唯有她的气息鲜活、流动、杂乱。
到六楼是离港层，她迅速办完出境手续。
白色金属框架结构的天花板，设计出一道纵向的玻璃天窗，不断延伸，落日熔金，橘色日光打在头顶。坐自动扶梯往下时，她才有空缓步抚慰那颗涟漪汹涌的心。
到五楼不知环亚贵宾室往哪走，茜子口齿喘息地问过几个行人。
看到半开放式空间，墙面上黄色发亮的英文和logo.确认是这里，她迅速去前台办理订购，金额都没多顾及。蜿蜒走进去入目明亮的落地窗，一顺贴着的单椅吧台。外头桑榆晚景，云兴霞蔚，底下的陆地停着几架飞机，从这看过去，竟显得略渺小。
林茜子的目光贴着这块玻璃扫过去，刹地停顿，痛与快意交杂，竟然恍惚。
六年过去，她不得不承认。
岁月在他身上永远只沉淀温和、柔软，从不剥夺他的浪荡、疏离。
男人微低着头看手机，是股票，一瞥那红红绿绿就知道。她这些年摸爬滚打，股票过眼如过江之卿，眼花缭乱到只有丁点色块的规律，她都辩得出道理。
他精瘦的腕骨上不再有手链。这大概是这几年，他最大的变化。
“Ethan.”茜子缓缓走过去，像旁人那样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