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递个麦去台上讲?”耿殊抬起头,斜睨着他,语气很是烦躁。
那黑皮同桌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和冰冷的语气慑住,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脸憋得有些发红。前桌也讪讪地转回身,假装认真看书。以耿殊在班里的“威望”和她此刻明显不佳的心情,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触她霉头。
周围一小片区域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尴尬的安静。曲静老师站在讲台上,远远投来一个感激又复杂的眼神,随即抓紧这难得的空隙,提高了音量继续讲解课文。
耿殊却没了睡意,心里的烦躁像一团乱麻,理不清,也压不下去。她瞥了一眼身旁噤若寒蝉的同桌,又望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空虚和厌倦。
剩下最后五分钟,曲静在台上叮嘱了一番五一小长假的安全注意事项,平常是不会有人听的,但碍于耿殊刚才发的一通火,教室里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喧哗。
曲静刚讲完,下课铃也响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学生们蜂拥冲出教室,带着狂野的自由和压抑过头的疯癫。
耿殊没动,她一般不着急走。林优收拾好书包,过来打了声招呼:“我先走了。”
“嗯。”耿殊头还晕着,整个人都不大清醒,顿了两秒反应过来,“嗯?”
林优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发烧了?”
“我昨天跟你说过来,我堂姐要结婚,我五一要去一趟爱尔兰。”
耿殊当然记得,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回过神,她点点头,目送林优的背影淹没在人群。
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耿殊才背上书包离开。耿荣今晚要带着公司员工们团建,估计回来的晚。
穿过几条熟悉的街道,九中那标志性的,漆成橙色的校门映入眼帘。与耿殊他们学校放学后迅速冷清不同,九中门口依旧热闹,充斥着汗味、嬉闹声和篮球拍打地面的“砰砰”声。不少穿着运动服的学生还在操场或校门外的空地上进行着课余训练。
耿殊一眼就看到了方竞。他个子很高,穿着红色的球衣,正和几个队友围在一起说笑,手里随意地转着篮球,额发被汗水浸湿,浑身散发着蓬勃的、近乎灼人的朝气。他看到了耿殊,眼睛一亮,朝队友们挥了挥手,便小跑着过来。
“等很久了?”方竞跑到她面前,气息微喘,带着运动后的热意。他很自然地想伸手揽她的肩。
耿殊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她今天心情不佳,语气自然而然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淡:“刚放学。你们训练结束了?”
“嗯,刚解散。”方竞似乎没察觉她细微的回避,或者说并不在意,依旧笑嘻嘻的,“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想我了?”
耿殊没接他的话茬,只是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奔跑跳跃的身影,心里那点因为课堂吵闹而起的郁气,在此刻喧嚣的体育氛围对比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渺小。
“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她语气平淡。
方竞习惯了她的性子,也不追问,开始兴致勃勃地跟她讲今天训练时某个精彩的扣篮,讲教练的新战术,讲下周要去别的学校打友谊赛。他的世界简单、直接、充满力量和汗水,与耿殊所处的、充斥着公式、排名和微妙人际关系的世界截然不同。
耿殊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有些飘忽。她其实并不太能理解那种对一项运动如此狂热的热爱,就像方竞可能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竞赛名额熬夜刷题。
就在方竞手舞足蹈地描述一个过人动作时,耿殊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街对面。
对面的人行道上,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男生。丽都所有初中学校的校服都是统一的天蓝色,不看校徽根本分不出是哪所学校的学生。那男生身形清瘦,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书包,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夕阳的金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与周遭喧嚣隔绝的宁静。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正落在她和方竞这个方向。
距离有点远,耿殊看不清他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皙的侧脸轮廓,和一种过于沉静的气质。那种沉静,与九中门口热火朝天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甚至与她身边方竞的活力四射也格格不入。
方竞注意到了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树下的男生。他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属于体育生的,不自觉的优越感:“啧,这种书呆子,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耿殊收回目光,没接话。
她当时并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也很快将这个小插曲抛诸脑后。毕竟,那只是无数个平凡放学午后,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身影。
第46章 遥遥无期
学习压力大的那段时间,耿殊陷入了持续的失眠,晚上睡不着,白天叫不醒,整个人恹恹的,连带着精气神都差了许多。
彼时林优正在准备钢琴英皇七级的考试。耿殊便窝在她家的柔软宽敞的沙发上,怀里蜷缩着惬意打呼的林美美——那时的林美美还没有像秤砣一样重,她一手撸猫,一手无聊地翻阅着手机消息。
琴房内传来富有层次的琴声,是林优练习过很多次的《喧嚣的海湾》。
曲毕,耿殊放下手机鼓掌,连她怀里的林美美也仰着毛茸茸的脑袋喵呜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林优从琴房出来,坐到她旁边,耿殊怀里的林美美歪头拱了一下她的掌心,随即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轻松一跃,稳稳落尽林优的怀里,把自己盘成一个毛团,小尾巴优雅地晃动着。
“哎哟,还挺认主的。”耿殊失笑,指尖点了点林美美的脑袋。
林美美用尾巴扫了扫她的手背作为回应,窝在主人的怀里继续惬意地打着呼。
林优修长的手指慢慢滑过猫咪的脊背,有一搭没一搭顺着毛,目光却落到耿殊略显疲惫的脸上:“你最近状态不太好?是因为联考的事儿?”
这次九省联考的规模史无前例,学校严正以待,学生们也不松懈。
耿殊双手抄进外套口袋,后仰靠着沙发,声音有些闷:“有点。”
这个有点说得含糊,但林优很了解她,她口中的有点差不多是别人紧绷的边缘,耿殊这段时间是绷着的,就像她亲口所说,压力大。而这份压力学习占了一笔,至于另一笔,林优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她没把话题加深,转而问起:“最近没怎么看见方竞,分了?”
“没。”耿殊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最近心情一般,不太想和他出去。”
别人心情不好或许会向恋人寻求安慰,但耿殊不一样。她情绪不佳时,倾向于自我消化,甚至有些排斥外界的打扰,包括来自男友的关心。
方竞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前段时间变着法子约她。有时是去海边吹风,听着浪潮声在沙滩上漫步;有时是去他们常去的电玩城,试图用喧嚣和游戏唤醒她的活力。耿殊玩这些很在行,攒了上千张小彩票,还特意办了张会员卡储存积分。
但耿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以前觉得有意思的事儿现在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和方竞的约会都像例行公事一样,纯凑。
她细想自己这样的原因,想来想去,觉得原因不在自己身上。
林优听完只是浅浅一笑,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维护:“烦的话就断了吧,以后会有更好的。”
隔天周日,方竞又约了她,耿殊这次没找理由搪塞。
依旧是在那家熟悉的电玩城。娃娃机的玩偶换了新款,貌似是和最近大热动画IP的联动,方竞觉得她会喜欢,游戏币接一个地投,势必要给她抓出那只红黄相间的小虫子。
游戏机这机器就是保底机制,方竞前后抓了十来次,每次机械爪都肌无力,虚虚扣住玩偶一半,连地儿都离不了。
耿殊在一旁看了许久,忍不住自己动手。
方竞把位置让给她,还不忘提前给她找台阶:“要是一直抓不出来我们就直接买。”
然而他话说得有点早,耿殊一次就抓起来了,方竞嘴巴微张着,看着她操控机械爪将小虫子轻松地甩进出口。
耿殊看向他,问:“你要吗?”
他反应慢了几拍,耿殊已经投币准备抓第二次了,结果也是一样,这机器跟讨好她似的。
方竞尴尬地接过,笑了笑:“看来今天幸运女神站在你这边啊。”
耿殊捏着手里的玩偶,不可置否。
因为接下来她无论玩什么游戏都没失手,小彩票不要钱地往外出,不多时就积累了厚厚的一大沓。方竞几次想找机会表现自己,想为她赢点什么。见他那么热情,耿殊适时收手,站到一旁看他发挥。
“你要哪个?”方竞难得赢了一回,邀功似的指向面前一排的玩偶公仔,“粉色的那个吧,你们女孩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