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女本色_逐昉【完结】(53)

  她眼神飘向远处,仿佛陷入了回忆:“她跟我说过,外行看爆破,看的是震天响和满天灰,是破坏。但内行看的是数据、是力学、是化学反应,是在绝对控制下的艺术。每一次成功的爆破,都不是结束,而是创造的开始。”

  坐在对面的于雯雯推了推眼镜,好奇地问:“那有没有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事?”

  “有啊。”张锦立刻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语气也生动起来,“就去年,她负责一个市中心的老旧纺织厂拆除项目。那楼有三十多年历史了,结构老化得厉害,最关键的是,它东面紧挨着一条城市主干道,西面不到二十米就是一片老居民区,地下还有复杂的市政管网。要求是定向倒塌,误差不能超过十厘米,飞石要控制到极限。”

  她顿了顿,看到大家都被吸引,才继续说:“那段时间,我小姨几乎住在了项目部,电脑里全是模拟数据,光是方案就优化了十几版。起爆那天,我就在她指定的安全观测点。你们知道吗?按下□□的那一刻,声音比想象中闷,然后那栋五层高的厂房,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一样,非常温顺地、笔直地朝预定的空旷地带倒下去,灰尘都被严格控制住了。周围的一切,马路、居民楼、甚至旁边的树,都安然无恙。那一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武百灵听得入神,喃喃道:“这也太牛了吧。”

  “对啊。”张锦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用最危险的手段,完成最精细的操作,在绝对的破坏中,为新的建筑、新的可能性,开辟出绝对安全的空间。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我想像我小姨一样,成为那个能驾驭危险,用它来创造的人。”

  各个专业都有劝退的人,但各个行业的人都不少,他们都选择了各自的岗位,并付之实践,脚下的路怎样,终归是要自己走过才知道。

  耿殊看着张锦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将个人兴趣与更大价值连接起来时才会有的光彩。她忽然想到林优,那个从小便喜欢穿着漂亮衣裙,在白纸上涂改设计服饰时专注的侧脸,想到她书桌上永远堆满人体工学图谱。

  林优总说:“现在的女装设计大多是为了看,而不是为了穿。”

  这种执着近乎偏执。林优会为了一个袖窿的弧度修改二十遍,会因为一块面料不够亲肤跑遍整个布料市场。在她看来,服装不该是束缚身体的枷锁,而应该成为身体的延伸,像第二层皮肤般体贴。

  “好的设计应该尊重身体,而不是要求身体去适应设计。”这是林优很久之前就想明白的目标。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着与这个世界对话的语言。

  而她自己的语言呢?除了竞赛、分数和那些理不清的人际关系,是否也有这样一份纯粹的、想要坚持下去的执着?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张锦则笑了笑,轻叩桌面:“别用这么崇拜的眼神看我啊,我还没成功呢。”

  几人闻言皆是一笑,在饭桌上,她们讨论难题,谈论理想,留下意气风发。哪怕耿殊很久之后再回忆起这个平凡的午后,依旧能记起那群可爱的理想主义者们眼中的亮光,而她也走出了一条崭新的路。

  饭后,武百灵拉着耿殊去洗手间。耿殊主打陪伴,靠在门口漫不经心地看着对面的花坛。这个季节,福禄考开得灿烂,自然分枝成球,见花不见叶,一簇簇的淡粉色,相隔数米也能闻到幽雅的花香。

  耿殊伸出手比了个拍照的姿势,将这一副图景映在脑海。

  水龙头巨大的冲刷声拉回她的思绪,本以为是武百灵,耿殊回头望,发现是隔壁男厕的声音。

  对方仔细地清洗干净双手,拽出口袋的纸巾,边擦边往外走,和门口的耿殊打了个照面。

  男生的头发还是一如既往地炸,鼻梁上的眼镜有滑落之势,曲肘挽救的瞬间,他也迎上耿殊的视线。

  空气好像凝固了几秒。

  两人面对面站着,颇有种大眼瞪小眼的架势。

  这种僵局在武百灵一蹦一跳撞上她胳膊的时候结束。

  男生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微微点头,抬脚朝她侧边迈。

  又是点头,耿殊麻了,叫住他。

  “同学,我们认识吗?”她转过半个身子,语气里的疑惑呼之欲出。

  男生习惯性推了推眼镜,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耿殊。”

  “你是……?”耿殊微微眯眼,从脑海里翻找着面前人的样貌,可惜还是一无所获。

  男生对这种情况并无尴尬,淡淡开口道:“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

  “第二名招你惹你了?”武百灵对第二名的应激反应格外大,忍不住插了嘴。

  男生继续说:“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所以更不会有人记得第三名。”

  耿殊知道他是谁了。

  第44章 两个世界

  “时书杰。”

  记忆的丝线终于在这一刻缠绕、重合,那些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清晰的人影。耿殊挺直了背脊,语气带着一丝确认后的笃定:“我没叫错吧?”

  “不重要。”时书杰的眼神淡然无波,仿佛对方是否记得自己,乃至是否记对名字,都与他毫无关系。

  耿殊被他这人淡如菊,或者说近乎“无欲无求”的反应勾起了兴趣,唇角弯了弯,带着点探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重要?那你为什么记得我?”

  时书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略显尖锐的问题。他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的脸,转而陈述起一段显得冰冷的事实:

  “世界第一高山是珠穆朗玛峰,海拔约八千八百四十八点八六米。世界第一长河是尼罗河,长度约六千六百五十公里。世界上最大的花是大王花,花朵直径可达一米以上。”

  他的语调平稳,无波无澜:“记住第一,很容易。”

  这番侧面且极具个人色彩的夸赞,让耿殊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迟缓地思考了几秒,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那份哭笑不得的情绪压下去,化作一个意义不明的浅笑。心中徘徊已久的疑惑总算找到了突破口,她笑容未及眼底,试探着发出邀请:“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能聊聊吗?”

  “你要跟我聊什么?”时书杰低头,目光落在手腕的机械表上,“如果是竞赛课题的探讨,我可以给出十五分钟。”

  他抬起眼,语气不容置喙:“如果是其他事情,就没有必要了。我不想在琐事上浪费宝贵的学习时间。”

  耿殊没料到他对时间的划分如此严苛,他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力。耿殊意识到,现在进行深入交谈绝非良机。她敛起些许外露的情绪,从善如流地点点头:

  “好,那就集训完再说。”

  话音落下,时书杰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武百灵这时才从一旁蹭过来,用手肘碰了碰耿殊,望着时书杰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咂舌道:“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脑子里除了第一和学习,就没别的了?”

  耿殊没有立刻回答,垂在腿侧的两臂抱起:“走吧,回去刷题了。”

  集训营的最后一周,紧张急促的学习状态如潮水般裹挟着每一个人。耿殊每天的日常就是刷题、吃饭、休息,大家闲聊的时间少了很多,每当谈论点什么,嘴里总是绕不开那些课题。

  又是一个半夜,耿殊订正完错题,松气之余伸了伸懒腰。宿舍几乎灯火通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佝偻着腰,手中的笔不停。

  她看了眼单手支着脑袋苦思冥想的武百灵,准备去外面吹会儿风。宿舍大楼分AB区,两栋大楼间有过道相连,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迎面吹来一阵凉风。

  纪伏云打了个寒颤,将撂在一边的外套重新穿好,夜间温差大,他要值守六个小时的夜班,受凉就太亏了,医药费又是一笔多余的开支。

  身体感受到些许暖意,疲惫感又顽固地袭来。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含在嘴里,沁人的凉意直冲头顶,勉强驱散了几分困意。他低下头,继续计算练习册上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欢迎光临。”自动感应门发出机械呆板的声音,纪伏云抬头寻去,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生走了进来。

  纪伏云认得这张脸,他最近常来,并且都是这个点。看对方的样子也像个学生,眉眼间总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疏离,大概是学习压力太大半夜散心?纪伏云没有多想,视线重新落回练习册,等着男生买完东西结账。

  然而,不过两分钟,自动感应门再次滑开,紧接着一股熏天的酒气便蛮横地挤进便利店,来人是个腆着肚皮的大汉,趿着凉拖,鞋底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噪耳的摩擦声。

  那醉汉毫不顾及地打了个响嗝,浑浊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纪伏云身上。他眯起眼,粗短的手指胡乱地指向他背后的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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