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纪伏梨也有过一段这样的时光,但这段记忆如今越来越模糊了,时间泯没的东西太多,有时他甚至会恍惚,那段美好的过往是不是自己贫瘠岁月里幻想出来的一场美梦。
远处面包店飘来甜香,麻将馆的洗牌声哗哗作响,大排档里赤膊的大汉们划拳拼酒……这些鲜活、嘈杂的人间烟火包裹着他,却仿佛离他很远。听着这些平常的声音,他仰起头,看向漆黑一片,找不到月亮踪迹的夜空,感觉自己也像一颗迷失的星。
“你这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啊。”耳畔擦过欢快的轻笑,耿殊站到他身后,猫着腰,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愣了片刻,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少女。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声音——车流、人声、吆喝,都像潮水般退去。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她带着笑意的脸庞,和那双映着灯光的清澈眼眸。
有的人出现,本身就像月亮。
纪伏云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耿殊已经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从纸袋里掏出一盒包装更为精致的烫伤膏:“伏梨在视频里跟我说你被烫伤了,我刚好在附近吃完饭,就买了一盒。”
话毕,她凑近看了看纪伏云的左手,上面吸收过的药膏味道还残留着,清清凉凉的味道。
“你涂过药了?”
纪伏云下意识想蜷缩起手指,点头:“上过药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谢谢啊,麻烦你跑这一趟。”
“什么麻不麻烦的。”耿殊说,“顺路的事儿。”
她说着,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扁皮的纸盒子:“随身听,我初中的时候买的,上了高中就没用了。伏梨英语听力薄弱,我往里面导了几十套听力测试,用来练习挺不错的。”
纪伏云没接。
他不是轻易接受别人礼物的性格。耿殊也知道这一点,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语气轻松:“我还记得你欠我一顿饭呢。”
她眨眨眼,带着点狡黠:
“再欠一顿?”
她半开玩笑地说,本意是想减轻对方的心理负担。但纪伏云抬起头,目光郑重地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知道她体谅自己的自尊,关心他的窘迫,也真心待每一个朋友,所以对待耿殊的话,他也打起百分之一百的诚恳和坚定。
他深吸一口,认真地,肯定地回答:
“好。”
【作者有话说】
这本节奏非常非常有问题(没有说其他没问题的意思),我自己都没计划好大纲的方向,现想现写……以后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了,我将做好大纲规划并全文存稿orz
第39章 善意谎言
林优生日那天,排场相当大面。
礼物几乎堆满了整个休息室,包装精美的盒子和丝带散落各处,耿殊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踮着脚艰难挪到梳妆柜前。
“帮我戴一下项链。”林优透过光洁的镜面看向她,递过来一条项链。链坠是一颗切割完美的海蓝宝石,色泽澄净,宛若凝结的海水。
耿殊接过,动作轻缓地撩开林优颈后柔软的发丝,将环扣扣上。宝石点缀在锁骨凹陷处,与她相衬相宜。
“寿星。”耿殊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做出一个略显夸张的邀请姿势,嘴角噙着笑,“准备好了吗?”
林优拎着纱裙裙摆,将手轻轻搭在耿殊伸出的掌心,两人相视一笑,一同走下旋转楼梯。
楼下宴厅,宾客满席,来的都是商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笑容标准,言语机锋,他们在宴席上攀谈,拉拢人脉,又在同一时刻举杯,向主家敬酒祝贺。
林优挽上林母,耿殊陪着她,面见那些长辈,听着那些千篇一律的夸赞,最后话题又巧妙地回归到利益与合作。
这些客套话听得耳朵起茧,林优也不喜欢,应付完那些生意人,接下来才是有着血亲关系的真亲戚。后面耿殊没再跟着一起了,转而找了个沙发坐下。
她正点开手机回复消息,身后一道声音似鬼魅般冷不伶仃地飘进耳朵。
“耿殊。”
耿殊指尖一颤,转头去看那人。
大概是很久没见的缘故,耿殊觉得他变化很大。记忆中那些张扬跋扈五颜六色的发丝和叮当作响的金属耳饰悉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干净利落的黑发和干净清爽的一桌。曾经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也淡去,被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柔软气质代替。她盯着那张似熟非熟的脸庞看了好半晌,不知道是要先开口打个招呼还是直接跳到问候环节。
谢原迈开步子,坐到她旁边。
他在这儿,耿殊并不意外。毕竟他们最初,就是在这样流光溢彩又虚以委蛇的宴会上相识的。
周围声音嘈杂,酒杯碰撞,笑语不断。而这样喧闹的场景下,两人间的气氛却格外凝固,好似单独有屏障一样,隔断了一切欢声笑语。
谢原眼神复杂地看向她,欲言又止。
耿殊希望他最好一个字都别开口,他们就这么相安无事地静静坐着,等待宴会流程推进。她怕他开口便是那些牵扯不清,矫情肉麻的言语,那会让她忍不住立刻起身离开。既然已久不联系,此刻再谈任何追忆和感慨,都显得不合时宜。
“耿殊。”谢原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忧伤。
耿殊捏紧了拳头。
“我发现——”他顿了顿,语气自嘲,“我好像不是读书那块儿料。”
“我爸准备送我出国,今年九月份就走。”
闻言,耿殊捏紧的拳头松了。紧接着他又继续说,目光有些飘远,像是在回顾那段荒诞不羁的岁月:“我以前吧,总对时间啊未来啊这些没什么概念,我就一根筋地想,过好当下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嘛。”
“所以我就可劲儿玩,后来迷恋上了赛车。因为赛场的疾风驰骋,让我感觉到一种单纯的自由,我喜欢那种自由的状态,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握好手里的方向盘。”
“但比赛总有结束的时候,穿过终点线,他们为我欢呼喝彩,满足和兴奋很真实,却也短暂。就像烟花,嘭一下炸开,特别美好,然后……然后就没了。我又变回那个无所适从,找不到方向的二百五。”
“后来,在我生日的那场宴会上,我遇到了你。”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偌大的宴会厅,人影幢幢,他跟在母亲身后,像个提线木偶,对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挤出恰到好处的笑容,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直到宴会过半,他才终于找到机会溜到偏厅,和几个相熟的哥们儿聚在一起。
有人提议打牌,他心不在焉地加入。手里捏着扑克牌,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生怕哪位叔伯突然端着酒杯过来,又要进行一番亲切的交流。
他光顾着看别人,一时没有注意到,也有人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他。
几场牌局下来,他因为心神不属,输得一沓糊涂,脸上被贴了不少白色纸条。后面一个哥们被女伴叫走,牌局三缺一,其他人意犹未尽,目光逡巡着场内的来宾。
耿殊就这么被拉过来了。
“斗地主吗?”她问。
有人点头,随即迅速洗牌发牌。
耿殊运气出奇地好,接连三把,大小王仿佛认主般总能落到她手里,一把没输。最惨的当属谢原,几个人轮番在他脸上贴纸条,到最后他只能一边呼气一边出牌。
牌局间隙,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有人好奇地问起耿殊的背景。
耿殊打出一对K,眼都没抬,随口道:“我吗?”
“我姓乌。”
“乌?”几人面面相觑,在脑海里将圈内有名的家族过了一遍,硬是没想起圈里姓乌的有名之辈。但出于礼貌,大家都默契地没有追问,话题很快又回到牌局上。
最后一局结束,谢原的脸惨不忍睹,桌上几人乐得不可开交,揽着他的肩好一通笑,还拍照留念。眼看晚宴即将开始,谢原匆匆跑回房间处理。
对着镜子,他小心地撕下脸上的纸条。皮肉拉扯,还是有点疼的,他撕到额头正中央那张,动作忽然顿住了,上面写了字,笔迹清秀有力,内容简简单单四个字:“生日快乐。”
这么漂亮的字,肯定不是帮狐朋狗友写的,他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眉眼弯弯,带着点狡黠笑意的少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将那张纸条仔细抚平,对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衬的口袋。
晚宴自然是没能好好吃。他依旧跟随父母,挨桌敬酒,感谢到场的来宾贵客,流程繁琐,笑容僵硬。几番轮转,他终于到了耿殊的桌。
灯光流转,他看见那个自称“姓乌”的少女安静地坐在那里,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格。她抬眼,目光与他相遇,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多的热情。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和众人一起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