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殊不自觉拧了下眉,她想起第一次见纪伏梨的时候,小姑娘站在摊位前,眼巴巴看着自己。她那么瘦,小小的一个。
穷是最要人命的病。
耿殊脑子有点浑。她原本以为不过是寄人篱下的生活小心翼翼一点罢了,但按照蓝芷歆说的,纪伏云的亲戚压根就没管过两个孩子。
她木然地站了好半晌,场上恰好中场休息。
“我还以为你走了。”纪伏云依旧笑着,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
耿殊从箱子里拿出瓶水递给他:“给我们学校的人买的,剩了半箱不好带走,送你们了。”
纪伏云错愕了几秒,接过:“谢谢。”
他招呼队友们来喝水,又拿出手机给耿殊转钱。
“都说送你们了。”
“哪有白让别人破费的道理。”
他扬了扬手机:“一定要收啊。”
蓝芷歆准备回家了,身上黏糊糊的,很是难受。
“同学。”她刚抬脚,纪伏云叫住了她,眼神清澈地询问,“你手里的空瓶子还要吗?”
蓝芷歆反应顿了顿:“哦哦,不要了,给你吧。”
“谢谢啊。”纪伏云连一个塑料瓶都能这么珍视,将它放回箱子里摆好。
蓝芷歆重重地拍了下耿殊的肩,眼神不言而喻。
看,这就是打不死的小强。
蓝芷歆走了,耿殊也不打算多留。
“对了。”她背上书包,问了一嘴,“怎么没看到纪伏梨,回家了吗?”
“没,我让她在球场外面的石滩公园等我,那儿有石桌,方便她写作业。”中场休息结束,纪伏云快速解释,随即重新回到场上。
耿殊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了,纪伏云点头,用口型说了一遍谢谢。
谢什么?谢那半箱水吗?可他偏偏又付了钱,所以没什么欠的。
耿殊走出球场,晚霞将天空晕染成紫红,晓光黯淡,夜色逐渐拉起帷幕。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转而去公园找到了还在写作业的纪伏梨。她格外专注,连耿殊靠近都没发现。圆珠笔头抵着下巴,手指顺着题干看了一遍又一遍。
“设个数为m,费用分别为x?,x?。”耿殊声音放得轻,纪伏梨还是被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怯怯的眼神在看见是熟面孔后才放松下来。
“姐姐。”纪伏梨乖乖叫人,而后抿着唇不太好意思,“我刚才没听清。”
耿殊又说了一遍,纪伏梨顺着思路往下解,笔尖刷刷作响。她在解题,耿殊就着旁边坐下,静静地等。
石桌上放着几本教科书,面上是一张九十分的英语试卷,耿殊扫了几眼,发现她听力很差,只对了九个。
纪伏云解完手里的数学题,亮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对了。”耿殊轻笑。
纪伏云小声说了句谢谢,又把练习册翻到前面,鼓起勇气道:“姐姐……这道题我也不会,可以给我讲讲吗?”
耿殊看了眼,拿起一旁的铅笔讲解圈画。
她靠得近,衣服上的味道轻而易举地飘进纪伏梨的鼻子。耿殊姐姐身上的味道很香,纪伏梨想,像花一样香。
她为自己的分神懊恼,集中注意听讲。
“听懂了吗?”这道题不复杂,耿殊就讲了两分钟。
纪伏云为难:“我没听懂……”
“是哪个地方没听懂呢?”耿殊看着她。
纪伏梨把头埋下:“从换元就开始听不懂了……”
耿殊点点头:“没关系,我重新再讲一遍,这次我们一步一步来。”
“有不懂的地方很正常,就算知道公式原理也不一定就会做题。学习嘛,就是一个学的过程。”
纪伏云终于敢抬头看人了,耿殊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更细致的解答,她微微一怔,鼻子突然发酸。
她不是愿意麻烦别人的性格,平时哥哥回家自己的作业也要写很久,还要帮忙做家务,所以纪伏梨宁愿空着也不想去打扰纪伏云了。但经常空着或是空太久就会被老师训话,说她跟不上的话最好让家里人帮她报个补习班。
总是这样下去不行,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纪伏梨,别人都会就你不会,要笨鸟先飞啊。
她开始经常跑办公室,却被班上的同学呵斥是给老师添麻烦。她尝试求助同学,而他们也说,纪伏梨笨笨的,讲多少遍也是废口水。
久而久之,她也觉得自己很笨。
可是有个人跟她说“一步一步来”。
原来可以一步一步地来,原来一遍听不懂也没关系,原来不会有人嫌她迟缓。
等耿殊讲完第二遍,发现小姑娘已经哭成花猫了。她愣住,一惊:“被题难哭了?”
纪伏云吸了吸鼻子,眼眶湿润:“没,我这次……我这次懂了。”
真好,听懂数学题的感觉真好。
第36章 心中有数
纪伏云来接纪伏梨的时候,耿殊已经给她拉完了一遍数学知识框架。
公园的路灯沿着小道一盏盏地亮,纪伏梨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毛躁,枯黄。小姑娘规规矩矩地挺着背坐好,眼睛跟随耿殊笔尖指的地方。
从前,他也是这么跟纪伏云讲题的。
夜风轻拂,纪伏云感觉心软了一块儿。他后知后觉,那个只到他腰间的小姑娘很久都没来问过自己不会的题了。
不是她全都会,而是她必须全都会。这样哥哥不会担心,这样可以少麻烦别人,这样可以让自己看上去过得还不错。
有时候假装是一种生存法则。
纪伏云咬了下唇,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摩擦着裤腿,他步子迈得大,但每一步又像是拴着铁球般。
“伏梨。”他轻轻唤了声,又冲后方的耿殊点头招呼。
纪伏梨耷拉的脑袋一下抬起,酒窝显露:“哥。”
耿殊侧目望去,礼貌性回应。
“我们回家了。”纪伏云揉了揉她的发顶,将手里的装有甜品的袋子递给她。
纪伏梨小小地惊讶了一下,透过透明包装盒,她看见里面五彩斑斓的马卡龙,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送到耿殊面前。
“姐姐,你吃!”
对上那双期待的大眼睛,耿殊准备的拒绝话卡在了嘴边,她挑了个粉色的,在兄妹二人的注视下吃完。
纪伏梨高高兴兴地转过身子,又让纪伏云吃,本以为下一个就该轮到她自己,结果她把盒子盖上了,毫无留恋地将整盒给了耿殊。
“姐姐,给你。”
耿殊愣了愣,摆手:“是哥哥买给你的,你留着吃就好了。”
“姐姐帮我讲了很多题啊。”纪伏梨理所应当道,“有付出就有回报,一付一报,这才公平啊。”
在她的认知里,绝大部分的东西都是明码标价的。就像她寄住在伯伯家,就要承担大部分家务。
耿殊笑了下:“有的人之间是不需要计较这些的,比如朋友,比如家人。”
她不太想讲什么大道理,只是事实如此而已,纪伏梨的观念没有错,不过她更希望她能明白这种观念的特殊性。
纪伏云打圆场:“哥哥改天请姐姐吃饭。”
纪伏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起身的耿殊,最终点头同意。
收拾好,几人同行了一段路。
耿殊想起蓝芷歆说的,忍不住问了一嘴:“你最近在做什么兼职啊?”
纪伏云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轻轻拍了拍纪伏云的肩:“饿不饿?”
“有点。”纪伏梨摸着肚皮。
“去前面那家摊子打包碗馄饨。”纪伏云递了张二十元纸币。
“哥哥你不吃吗?”纪伏梨仰着脸问。
“哥哥不饿。”他笑着,“快去吧。”
纪伏梨一路小跑去了。
纪伏云重新回归刚才的话题,回复道:“有空就帮别人送送桶装水,或者像你之前看到的,扮扮人偶npc之类的兼职,大部分时间还是在便利店打工。”
那种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他晚上回去亲眼看见纪伏梨上床睡觉后才去上班,从半夜十二点一直到凌晨六点,再匆匆赶回去做早饭和纪伏梨一起去上学。
耿殊看向对面飞蛾萦绕的白炽灯,沉默不语。
“寒暑假比较好找工,时间长。”他看着馄饨摊前的纪伏梨向他招手,他也抬手晃了晃。
纪伏云轻描淡写的语气让耿殊不知道怎么接话,或者说,面对这种直白毫不遮掩的云淡风轻,她反倒成了遮遮掩掩的一方。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同情我。”纪伏云偏过头,眼神明亮,“我想告诉你——”
“你看,”他指了指自己,脸上永远挂着满足的笑,“我很厉害,我能兼职这么多事情,我没有让自己的生活一塌糊涂。”
“我是万幸中的不幸,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我始终认为,开头决定不了一个人的将来,以后,未来,都在我现在的脚下。”
有人说,幸福是靠比较出来的,纪伏云悟出这个道理时,母父还健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