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姝目送他穿衣远去,索性翻了个身接着睡。
一直睡到午时她才将醒欲醒,她揉了一把小脸,这几个月以来,不是吃就是在睡,身子发福,她是有些胖了。
“小姐,林家厨子送来了新鲜的糟卤。”
香芷低眉顺眼给她布膳,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鹅翅、鹅掌和捞汁鲜虾。小娘子对糟卤可谓是百吃不厌,徐煜之前还特地请人去林家学了几日,但做出来的味不对,兰姝不爱吃。
兰姝目光下移,看着桌上的糟卤出神,她叹了一口气,好吃是好吃,但那人,怎么就不来找找她呢?
伤春悲秋,用了膳后,香芷见她神色戚戚,提议她出去走几步,她学着徐煜当日凶狠的语气,“没我的准许,不许她出房门半步。”
说曹操,曹操到,她小手一指,余光刚好瞅见那位薄唇男子推门而入。
徐煜眼皮跳了跳,他挑挑眉,轻咳一声,“想出去玩?”
原本门被关着,日光只能从窗格子里筛入,这会因他的到来,屋子里也变得亮堂了起来,兰姝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你不是不准吗?”
她不回答,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
男子因她一番话而面颊生热,还是香芷打了圆场,“少爷陪小姐出去走走吧,外边空气新鲜。”
放眼京城,徐煜绝对称得上是一位翩翩有礼的公子哥。平心而论,他给兰姝住的院子以及所用之物,比之花朝阁而言,只好不差。
但感情这种东西,虽然不是先来后到,却也是千金难买她高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如何也净是厌恶。
“你夜里早点来,别吵我睡觉。”
她夜里醒的次数多,睡得不好,脾性自然也就上来了,偏生这男子还时常等到天快亮才来,且来就来了,还要作弄她一番,没得来扰她清净,她如何不烦?
天知道徐煜此刻有多愉悦,他牵着小娘子的柔荑,心中澎湃,却不知如何诉说自己的快意。
“你,想明白了吗?”
他冷不丁地冒出来这句话,兰姝正巧想去扑蝴蝶,被他打断,蝴蝶从花上飞走了。她眼睛咕噜一转,娇声娇气道:“大哥,姝儿想要那只蝴蝶。”
秋末的蝴蝶甚少,兰姝抬手往上一指,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有一只蓝绿色的大蛾子在阳光底下扑闪扑闪。
女郎声音脆生生的,扰得他魂不守舍,可因他注视兰姝的时间太长,恍惚间,蝴蝶早已飞远了。
小娘子跺跺脚,“你……”
“姝儿妹妹莫恼,赶明儿大哥替你寻千百只过来。”
兰姝瘪瘪嘴不理他,只当他是唬人的。不想到了第二日,院子里当真飞来成千上百的蝴蝶。它们是那般美丽,翅膀底下扇动的是自由的灵魂。
“小姐,奴婢听说,这是少爷昨日特意吩咐人去温泉捕来的。”
听了香芷这话,兰姝瞬间跨下小脸,直觉那些翩然起舞的玉腰奴同她一样,困在这座深宅,做了他徐煜的奴仆。
香芷不解,她将兰姝的变脸归结于孕妇的多愁善感,早前府里那位秋姨娘,有孕之时也是可劲儿磋磨人。
“小姐,今日可还要吃糟卤?”
“不吃了。”
话刚一落,不速之客悄然而至,“香芷姑娘,我道你是打哪生财去了呢,原是窝在这一方小小宅院伺候她?不是我说,香芷姑娘,你原是少爷书房里边的大丫鬟,如今却屈才来照顾这外宅妇,难道你不憋屈得紧吗?我都替你感到不值哩。”
秋白不请自来,也是她眼神好,飞花都没能进了这宅子,她却来了两回。
“回姨奶奶,此处您不该来。”香芷朝她福了福身,口中话语有些强硬。
“呵,我若不来,还发现不了这弟媳夜里寂寞难耐,百般勾引大伯兄的龌龊事呢。”
她今日身着织金粉褂,高耸的发髻上插戴各式金器,金光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甚是富贵。不愧是做了姨娘的人,比她从前当丫鬟那会,不仅身形丰腴了许多,气色也甚是红润。
来者皆是客,但显然,面前这人是来挑事的,是以香芷不曾为她奉茶,双方之间隐隐可嗅火药味。
兰姝似是被她吓了一遭,此刻她浑身上下散发母性光辉,她怜爱地抚弄自己微鼓的肚子,唯恐不远处的母夜叉对自己腹中孩儿不利。
香芷忧心忡忡,兰姝的肚子早已显怀,故而秋白也将她丰腴的肚皮瞧了个清楚。
“好啊你啊,你怎么这么没脸没皮,凌家被抄了,你祖母和兄长尸骨未寒,你倒是勾引上别人的相公……”
“你说什么?”兰姝语气微变,唇瓣扇动,面上尽是不可置信。
“哼,再说一万遍也改变不了你是扫把星的事实。”
“秋姨娘,这里与徐府相去甚远,小小姐身边离不了人,还请您回去照看好小小姐。”
秋白生的是女儿,林氏懒得管,且徐煜房里还没有正经女主子,是以府中第一位小小姐是由她生母亲自照料的。
香芷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秋白临走前还啐了一口,骂道:“真是小娘养的,有娘生,没娘养,我呸。”
自她走后,兰姝面色迅速变得苍白,日光照过去,她裸露的皮肤白到晃眼,香芷却觉得她好似要如那些玉腰奴一般,飞远离去,离了这地,这宅,奔赴远方。
她身子虚弱,晚间连膳食都用不了,香芷急急忙忙差遣小厮将徐煜唤了来,不料他的姐儿也正起热,小孩子身子弱,又是个不足月早产的,秋白拦着他不许他走,他二话不说就撇下母女俩,丝毫不留情面地出了二房。
“哼,什么东西,我看他是迟早要被外头的狐狸精吸干阳气。”
秋白说话之际,唾沫横飞,吵吵闹闹的声音可怖,乳母怀中的婴儿也随之嗷嗷大哭。乳母敢怒不敢言,心道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也实在是不像话,这有了佳人,连自己的子嗣都不管不顾了。再说了,这位小小姐的生母,也是个泼辣子。小孩子一哭,秋白就心生厌烦,连忙叫她带去外间哄去。
“姨娘,咱们要不要去告诉夫人?”
伺候秋白的是从前同她交好的婢女,自她正式成为徐煜的人后,没几个人看得上她,都在背地里耻笑呢。倒是服侍她的小姚,日日哄着她开心。她听得舒心,自然也乐意打赏几个子儿。
这会小姚给她指了条明路,她眸光一亮,“你是说,把徐煜将凌兰姝养在外头的事情闹大?”
“非也,姨娘,您说说,夫人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是谁?”
“大房和离的肖夫人?”
“不是,姨娘,二夫人她最讨厌的,还不是那位。”
秋白接了她的茶,顺着她的目光往西北方看去,那边住着她的公爹。是了,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走,咱们现在就过去。”
第131章 糊嘴的精膏
徐煜赶过来时, 香芷正在里屋照顾兰姝,美人香汗淋漓,她意识不清, 眉头紧锁, 蜷着身子喃喃低语。
“大夫呢?”
香芷见他过来, 宛如吃了一粒定心丸, 她一边给兰姝擦汗,一边禀话, “回公子, 大夫昏时过来给小姐开了安神药,还扎了几针, 夜里睡是睡下了,但不到一个时辰,小姐又梦魇了。奴婢还燃了安神香, 就是不见好。”
她也的确是没法子了, 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一个婢子不太清楚凌家的事,不过同秋白一样,听了些捕风捉影的事罢了,这才急急忙忙找来徐煜。
她不知,她这一行为却是彻底惹恼了秋白。徐煜出门前厉声训她, 他说他又不是大夫,拦着他作甚。秋白暗恨自己所出不是个带把的, 甚至将她女儿得病一事,也尽数怪罪在兰姝身上。
香芷担忧地看向榻上的兰姝,她这病郁结于心,若能放声大哭一场, 倒也还好。偏她把委屈都藏在心里,不愿同人倾诉,只有难受极了,才嘤咛一声,无声滚泪。
徐煜顾不上自己胸前的伤口,他大踏步走上前,温热的大掌揽着她的细腰,将小娘子抱在怀中柔声安抚,“姝儿妹妹。”
经他一抱,没过多久,兰姝缓缓睁开美眸,只是她的目光却虚虚,不知在看何物,“哥哥,章哥哥,娘亲死了。娘亲是被人谋害的,哥哥,你救救我娘亲。”
身世浮沉雨打萍,[1]小娘子身上的落寞感不容忽视,恍惚间,她好似再次亲眼目睹她娘亲离去的画面,“娘,不要丢下姝儿,呜呜呜,娘,您不要走。”
徐煜的目光往一旁的香芷看过去,香芷扑通一声跪下,“少爷,其实今日秋姨娘来过,她在小姐面前说,说了凌家的事,之后小姐就魂不守舍,”
秋白没拿真刀实枪上来伤害小娘子,就言语而言,她的确过了嘴皮子瘾。
男子闻之,面上顿时阴冷了几分,他生了一双丹凤眼,面色阴沉时,更显得高深莫测。
怀中女郎朦胧泪眼,只一个劲唤她亲娘,唤她的章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