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语气里没有一丝愤怒和怨怼,但沈望尘还是劝慰道:“宥川虽然脾气冲,性格有些强势,但本心不坏。何况,他对你其实真的很好了。你若是不满,可以跟我骂一骂他,权当出气了。”
钱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满。我虽然不喜欢他总是强迫我做一些事,但雇佣关系在这儿,我是不会太过计较的。”
沈望尘问:“雇佣关系?”
钱浅解释道:“嗯,雇主就是东家。他雇我为他著书,为期两年。虽然酬劳是你付的,但这两年期间,只要他不违反最初约定的条件,我就一定会遵守契约。他脾气是好是坏,性格霸道还是温柔,都没有太大所谓。”
沈望尘有些诧异,“你就这样看待你们之间的关系?”
“不然呢?”
钱浅反问,“一直抓着别人的缺点不放是很累的。两年而已,我也没必要为此去调教一个让我全方面都满意的雇主。待今年结束,我就自由了。”
沈望尘忍不住问:“若两年期满,你已习惯这种显赫贵族的做派,他也愿许你一世荣华,你可否会借此改变人生?”
钱浅微不可察地笑了下,“说话又不用成本,聪明的人说,愚蠢的人信。”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声音有些懒散:“人生苦短,我只想观雨听雪,做个懒骨头。”
沈望尘哑然,笑了笑又说:“既如此,你便该祈愿生活顺遂富足才是。”
钱浅闻言,抬眸看向他:“人人都渴望神明救世人,你又怎知,人类的痛苦磨难,不是神明降下来的呢?”
虽是问句,但她的眼神迸发出了精光,并不凌厉,却带着某种笃定。她的目光一贯淡漠如水,沈望尘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眸光明澈若雪,似乎能洞悉一切隐秘。
他笑了笑,“我也不信神明,我只信我自己。”
钱浅道:“看得出来。”
沈望尘扫量她,说:“我发现,你有一种特别的能力。你可以心无挂碍的隔绝别人,无视那些消耗你的人和事。”
钱浅想了想说:“我只是觉得,世上的很多事都是空手而归,意兴阑珊。所以我接受失去亲人,接受失去前程,接受失去一切,接受命运。然后允许自己做自己,允许别人做别人,允许一切发生。仅此而已。”
沈望尘思考片刻,问:“不会感到孤独吗?”
“不会,”钱浅语气很轻松,“我喜欢独处。开心了就吃顿好的,买件喜欢的东西,不开心就写几笔字、弹几首曲,无需将情绪寄托或是发泄到外物上。”
沈望尘笑问:“是在说我吗?”
钱浅否认:“没有。你有权选择自己怎么活。”
沈望尘突然觉得有些空虚。
他将双肘压在双膝上,沉默良久才说:“我只是觉得很孤独。我放浪形骸,在风月场所醉生梦死,我需要这些烈火不停的炙烤,才能感受到我还活着。”
“饮鸩止渴而已。”钱浅道,“一个人体验过所有极致的感受之后,就会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沈望尘不认同:“这世上最简单的事情不过一死,活着才更需要勇气。”
“那可不一定哦!”
钱浅轻笑,将目光挪到天边,轻声说:“宿命既定,未到时机,想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沈望尘想到她手腕上那个伤疤,挑眉问:“你该不是想说,你尝试过,但失败了吧?”
钱浅没应声。
沈望尘指着她左手手腕说,“你晕倒那次,太医给你诊脉,我看见了。”
钱浅眨了下眼睛,“猜对了。”
“嘁!”沈望尘却嗤笑说:“你还真是,一本正经的荒谬诙谐。”
钱浅不解看着他。
沈望尘解释道:“太医说你那是陈年旧伤。你才多大点年纪?难不成十来岁的年纪就想着寻死了?”
钱浅觉得他这人真拧巴,又想猜,猜完了又要否决,于是懒得再理他。
二人又坐了一会儿,钱浅见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便兀自站起了身。
沈望尘问:“你去哪?宥川应该已经回去了。”
钱浅说:“无妨,我带了钱,找辆顺路的马车捎我回城就好。”
沈望尘突然感觉很无奈,“你好像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
“有何不对么?”钱浅反问得理所当然。
沈望尘以教授的口吻说:“正常的姑娘被独自扔在郊外,应该先向相熟的人求助。”
钱浅道:“你我也不算很熟,各取所需才会合作。我不喜欢欠人情,你的人情债我更是负担不起。找个陌生人不过是花点银钱,回城后关系立即结束,更为省事。”
“很有道理。”沈望尘佩服地直点头,话音一转又说:“但我只能向相熟的你求助。”
钱浅没懂。
沈望尘摊摊手说:“你没发现我只身一人么?跟我来的姑娘突然闹脾气要走,吕佐只好去送她了。我本以为能跟你和宥川一起回去的,谁想到他也走了。我身上可没有钱,被吕佐带走了。”
钱浅从钱袋子里拿出两枚银币递过去,沈望尘没接。
钱浅又换了手,收回两枚银币,把整个钱袋子递过去:“这样总行了吧?”
沈望尘接过钱袋子打开看了看,问:“那你的人情债大不大?我还得起吗?”
“没有债。”
钱浅说:“只是借你的,回头还我就是了。”
第69章 姚菁菁 我倾心于云王
钱浅说完抬脚就走, 沈望尘起身跟了上去。
他把钱袋子套在手指头上转圈,嬉皮笑脸地说:“那怎么能行?你这就是帮了我,可我也不喜欢欠人情。”
钱浅朝他伸手, “那就把钱袋还我。你沈大公子鼎鼎大名,又生了副好模样, 想来随便就能找到愿意带你回城的马车。”
沈望尘将钱袋子紧紧攥在手中又背到身后, 上下打量着她问:“那你今日打扮成这样, 是想对宥川用美人计咯?”
钱浅没否认, 只是想到夏锦的话, 气闷地说:“失败了。该挨骂还是挨骂,所幸倒是没挨板子。”
“啊?”沈望尘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谁打你?宥川?”
钱浅突然想起什么, “啊,我想到你如何还我人情了。”
她思路太跳脱,沈望尘一时没反应过来。
钱浅指指他手上的钱袋子,说:“你不是要还我人情吗?不用你做什么, 你只要别告诉云王我是花钱坐车回去的,就算还了我的人情。”
沈望尘不明所以:“为何?”
钱浅解释道:“雇主和佣工之间偶尔是需要特地表现一下的,不然容易白费很多辛苦。回头我就跟他说我是自己走回去的,他一看我受了罪, 大概就会消气了, 也就不至于再罚我了。”
沈望尘不禁奇怪:“你为何会担心宥川罚你, 甚至打你板子?”
钱浅惊讶反问:“你们大户人家不都这样吗?对雇员不满意,就胡乱栽赃个罪名打骂一顿。我前几天就得罪过他一次了, 今日又把他惹火了,不让他消消气,以后的日子就难熬了。”
沈望尘不禁感叹:“你是如何做到时而聪慧无双, 时而傻得没边的?”
钱浅眯眼瞪他一眼,继续往回走。
沈望尘兴致盎然地追问:“那你前几天怎么得罪他了?”
“关你何事?”
“我可以帮你说点好话,让他消气啊!”
“我说了我不喜欢欠人情……”
二人转到寺前正道上,突然一道明媚的身影截住了二人的去路。
女子生得曲眉丰颊,艳若芙蕖,一身贵气逼人,美得十分夺目。钱浅瞧她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女子微微颔首,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声音毫不扭捏:“沈公子好。”
沈望尘回礼:“姚姑娘,来进香啊?”
钱浅想起来了,是那个姚太傅千金姚菁菁,赏梅宴上与云王对诗那个。
见沈望尘有了能带他回城的人,钱浅便向二人行礼告辞:“在下就不打扰二位叙话了,先行告辞。”
沈望尘刚想叫住她,姚菁菁却率先抢道:“逍遥姑娘,我是来找你的。”
钱浅愣了愣,客气地问:“不知姚姑娘找在下何事?”
姚菁菁看了眼沈望尘,那意思很明显,不希望他在场。
沈望尘却十分厚脸皮地说:“姚姑娘见谅。我们跟云王殿下一起来的,如今他闹脾气扔下我俩走了,我身无分文,只能跟她一块回去了。”
钱浅当然知道他是胡说八道的,毕竟她的钱袋子就在他手里。但她不知道这个姚姑娘找她干什么,又没跟这种世家贵女打过交道,留沈望尘在此说不定能有点用。
姚菁菁一听到云王两只眼睛就放光了,“王爷跟你们一起来的?那他因何闹了脾气?”
沈望尘正想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就见钱浅诚恳地说:“王爷嫌我不敬佛祖,因此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