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不禁有些心疼。
路上大病这一场,倒是把绵绵给逼出来了。
那时她病得连起身都费劲,还以为就要这么死了,绵绵却好像在一夜之间突然长大。
小丫头依旧怯生生的,但是会鼓起勇气跟店小二叫吃的,跟厨房借砂锅煎药,给掌柜结房费。
钱浅觉得绵绵定是怕极了,竟开始思考要一起共担风雨了。她心疼之余又觉得很欣慰,这样也好,若绵绵有了糊口的手艺,就算她突然身死,绵绵也能好好活下去。
正打算好好商议一下要做什么赚钱,小院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姐妹俩吓了一大跳,手拉手将头探出屋门察看。
院中一团黑影砸翻了她们墙根下晾菜干的木架子,还带翻了一口陶制的小水缸。
那黑影用剑撑着、挣扎想要站起身,却又重重摔回地面,匍匐着挣扎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钱浅看过武侠电影,也写过武侠小说,却从未见过真人舞刀弄剑。
她想上前看看,绵绵却拽着她一个劲儿的摇头,不愿让她去。
钱浅抄起顶门的棍子,拍拍绵绵示意她安心,这才慢慢走上前。
她拿棍子捅了捅那团黑影,对方完全没有反应,于是大着胆子将人翻了个身,漏出面容。
竟是个长相清秀的姑娘!
大概是天生对同性的亲近和友善,钱浅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将黑衣女子背进屋。
女子脸色苍白,昏迷不醒,钱浅将她放到床上时,才发现蹭了一手血。细看之下才发现,女子腿上有条长长的伤口,鲜血淋漓甚是骇人。
绵绵正要说话,院外巷子里却突然传来嘈杂声。
钱浅一把捂住她的嘴,将烛火吹灭,将顶门的棍子塞到绵绵手中:“别出声,我去看看。”
她绕过院里的满地狼藉,将木门打开个小缝,外面许多官兵举着火把来去匆匆。
钱浅琢磨该向官差打听一下情况,免得这黑衣女子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她一时心软好心救人,最后却变成引狼入室,害了自己也就罢了,可不能连累绵绵。
没等她开门,身后又传来并不明显的动静,幸而她在院中,否则这么轻的声响她和绵绵绝不会发现。
回过头,一名容状似李逵、满脸凶神恶煞的大汉,正提刀站在院中扫视情况。
钱浅一个大活人,大汉自然看到了,开口发问:“人呢?”
大汉声音同他那把大刀一样森寒,钱浅见那刀刃上带着血,想来黑衣女子就是他伤的了。
许是因为同为女性,又或许是对这个浑身凛冽杀意的大汉心生抵触,钱浅不加思索地摇头否认:“没见到什么人。”
那大汉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反而提着刀向她走来。
“对不住了姑娘,你看到我的脸了。”
钱浅惊愕不已!
任她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辈子居然会死于“灭口”?
这也太意外、太突然了吧!
狗老天你不讲武德,她还没给绵绵买房置业呢!
钱浅怕到极致,心中腾然升起滔天怒火,仰天破口大骂:“跑我家不遮脸还怪我看,你自己觉得合理吗?!你大爷的,居然安排这种离谱的剧情,实在欺人太甚!”
死就死吧!她早就做好准备了。
可安排这种狗屁不通的死法,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啊!
“你脑子里装的是狗屎吗!!!”
怒急的嘶吼唾骂,让凶神恶煞的大汉身形顿了顿。
他似乎有些不解,为何这种情形下,这弱柳扶风实的小姑娘非但不哭、不怕、不求饶,居然还反过来骂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这是——
真活腻了?
钱浅自认是合格的五好青年,两辈子没骂过脏话,这一骂简直身心舒畅!
舒畅的瞬间忽然福至心灵,她想起巷子里有很多官兵刚离开不久,于是趁大汉怔愣的空当,猛地拉开院门,朝官兵离去的方向疾奔过去。
“救命啊!杀人啦!贼人入室杀人啦!”
大汉反应过来,拔腿来追。
尚未走远的官兵们听到呼救声立即调转方向。钱浅看到迎面而来的一队人激动得几欲落泪!
但她还是指着身后简明扼要道:“官爷救命!他突然跳进我家院子里,还要杀我灭口!”
大汉一看情形不好,直接掉头就跑。
官兵们一窝蜂似地追了过去,无人再管她这个路人甲受害者。
外面街上很快传来打斗声,钱浅没心思去瞧热闹,捂着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快步返回家关紧院门,倚在门上喘息。
呼!居然捡回一命。
看来是她命不该绝呢!
长街之上,月白色的武夫长袍将宋十安衬得修长挺拔,泠泠月华映出衣袍上竹纹的反光,为那原本柔和的眉眼镀上层寒霜,人也显得锋利起来。
他拔刀出鞘正面迎战大汉,不过十几招便将人制服,接着问追来的官兵:“在哪发现凶徒的?可还有同伙?”
官兵行了个礼:“禀将军,就在前面巷子里。这厮闯进了民宅,妄图将一个看到他的姑娘灭口,我们听到呼救声赶到,追赶他至此,没见着同伙。”
宋十安神色冷峻,严肃下令:“仔细查找有没有同伙,切莫伤了百姓!”
“是!将军!”
小院里,钱浅努力平复好心情,强扯出笑容安抚好吓哭的绵绵。
而后,她将黑衣女子的衣裳扒了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这才用干净的棉布沾着药酒,给女子擦拭伤口。
女子身上的其他地方,也有些或大或小的旧伤疤,令人心惊。
上次叫她触目惊心的还是绵绵。
当初带绵绵回家给她沐浴时,绵绵满身淤伤,青紫色的斑块层层叠叠布满枯瘦的身躯,让钱浅两世以来第一次升起杀心。
她可以短命,但凭什么那样的畜生能活?
一整瓶的止血药粉全敷在黑衣女子伤口上,总算勉强制住了血,又费劲包扎好,钱浅才顾上擦擦额头的汗水。
都说“死沉死沉”,这昏死过去的人,着实是沉啊!
绵绵站在距床两尺开外的地方,怯生生问:“姐姐,她醒来后会不会杀了我们啊?我刚才都看到了,那个壮汉想杀了姐姐,就因为姐姐看到了他的脸。”
钱浅洗去手上的血污,与绵绵一起将床上的被褥全部搬出房间,最后连床帐都拆了拿走。
环顾四周,屋里一点遮羞的东西都没有了,钱浅长出一口气:“我就不信她好意思赤身裸/体杀人!”
绵绵迟疑地问:“要不留个枕巾给她盖盖肚子?”
第36章 不速之客 你这是要赖上我们不成?……
日上三竿,钱浅坐在与床对角的榻上,盯着那昏迷的女子琢磨:这么久还不醒,也不知道该送官府还是该送医馆?
绵绵进屋来送粥,床上的女子听到动静,突然一跃而起摆出战斗姿势,吓得绵绵差点把食盘子掀了。
钱浅将绵绵护在身后,双手握紧女子的佩剑指着对方,兀自镇定威胁道:“我们救了你,不指望你知恩图报。但你若想杀人灭口,也看清楚自己的情况!”
女子从恍惚中找回神智,又在钱浅眼神的示意下,发现自己浑身上下赤条/条的!
她又羞又愤,一把抓过单薄窄小的枕巾遮挡住身体,蹲缩在床角怒骂:“你、你怎可如此无耻!竟扒光人家衣裳!”
果然。
就算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会耻于被人看个精光。
钱浅心下安定不少,反问对方:“不扒光你,如何知道你会不会恩将仇报,杀了我们灭口?”
那女子思忖片刻,居然笑了出来:“这倒真是个办法。你这小姑娘,很是聪慧。”
她说罢举起手,“我保证不会杀你们灭口,把衣裳还给我可好?”
钱浅防备地摇摇头。
女子叹口气,又说:“我叫夏锦……”
“别说别说!”
钱浅单手捂住耳朵,强调道:“我们什么都没听见,也从来都没见过你。规矩我都懂,你放心,我们绝不会乱说话的。你能动了吗?能动你就快走吧!”
夏锦哭笑不得,“你难不成想让我就这么走出去?那我还是杀了你们,穿上衣服走出去比较好。”
钱浅无比谨慎地说:“我和我妹妹先退到到院中,我把衣裳放在外屋,家中没有别人,你可安心走出来穿衣服。”
“好啊!”
夏锦一口答应,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容。
夏锦跟她身量差不多,只是比她健壮些,但钱浅的衣裳都很宽松,应该也能穿。
她将早已准备好的旧衣服放在屋门口,拉着绵绵走到院门处等着。
若夏锦反悔,二人便可夺门而出,她腿上还有伤,大约是追不上姐妹俩的。而且大瀚民风淳朴,治安不逊于前世,她光天化日当街杀人的概率,也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