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州守火人_蜀北布衣【完结】(7)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顶着“非遗保护中心主任”头衔的男人。那张看似敦厚的脸,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陌生,甚至…有些狰狞。那些冠冕堂皇的“大局”、“程序”、“责任”,像一条条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上来,令人窒息。

  “马主任!”杜涛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变得低沉嘶哑,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呜咽,“那是传习所!不是破棚子!里面是青川鼓韵的根!赵老伯昨天才…才在病床上…您听听这录音!听听这声音!难道这些…在您眼里,都比不上一个招商引资的项目?都比不上所谓的‘规矩’?”

  他猛地指向窗外,指向青川镇的方向,尽管隔着高楼什么也看不见:“他们那个‘民俗风情旅游村’,广告牌上画的锣鼓是假的!是表演!他们拆掉真的,造一个假的!这不是笑话吗?这算什么发展?这算什么造福百姓?这是对文化的亵渎!是对历史的背叛!”

  杜涛的控诉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尖锐,甚至有些刺耳。

  马文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而冰冷,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被冒犯后的愠怒。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哐当”一声跳了起来!

  “杜涛!注意你的态度!”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官威毕露,“什么亵渎?什么背叛?说话要负责任!发展旅游经济,弘扬民俗文化,这是相辅相成的事情!旅游村建起来,有了平台,有了游客,才能真正把锣鼓这门艺术推广出去,让它活起来!关起门来守着一个破棚子,那才叫守着死物等死!”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杜涛面前,距离很近,杜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味和旧纸张的沉闷气息。马文彬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杜涛的耳朵里:

  “小杜,我今天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也是为你好。你年轻,有学历,前途无量。别为了这点…嗯…‘情怀’,把自己搭进去。”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杜涛苍白的脸,“这个项目,是市里某领导亲自抓的!市里领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红线’!懂不懂?这是谁都不能碰的红线!”

  “红线”两个字,马文彬咬得极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和深深的忌惮。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声,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识时务者为俊杰。认清现实。该汇报的,你汇报了,你的工作就做到了。后面的事情…自然有上面的领导统筹考虑。不是你一个刚入职的小科员该操心、能操心的!听我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折腾了!安安心心把你该做的资料整理好,比什么都强。否则…”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扫过杜涛紧握的拳头,“…给自己惹麻烦,谁也保不了你。”

  说完,马文彬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程式化

  的、带着疏离感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警告从未发生过。他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端起那杯茶,吹了吹气,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好了,你刚回来,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赵老伯那边的录音…嗯…资料,好好整理归档。这才是正经事。去吧。”

  杜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马文彬办公室的。

  走廊里依旧安静,阳光依旧斜斜地照着浮尘。可这安静,这阳光,此刻都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马文彬最后那番话,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耳朵,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市里领导…红线…惹麻烦…到此为止…”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对体制的最后一丝幻想。他原以为回到“娘家”,会得到支持,会有人和他一起并肩作战,去守护那微弱的火种。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里没有战友,只有“规矩”。没有热血,只有“大局”。没有对文化的敬畏,只有对“红线”的恐惧和对“麻烦”的避之不及。

  马文彬那张在“温和”与“冰冷”间无缝切换的脸,张明远那带着资本傲慢的金丝眼镜,还有那在尘土中轰然落下的推土机铲斗…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旋转、交织、碰撞。一股巨大的、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沉重的、麻木的躯壳,在冰冷的走廊里机械地移动。

  他扶着墙,才勉强没有倒下。路过那扇能看到外面世界的窗户时,他无意识地停了一下。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华灯初上。远处,一块巨大的、崭新的电子广告牌正闪烁着绚丽的光芒,上面是精心设计的“青川民俗风情旅游村”效果图——小桥流水,灯火辉煌,穿着舞台服饰的“演员”们在虚假的鼓点中欢笑。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虚假,像一张巨大的、嘲讽的嘴脸。

  而在广告牌光芒照不到的角落,在杜涛内心最深处,是青川镇河滩边那间低矮的棚屋,在推土机的阴影下土崩瓦解。是赵德山老人在病床上枯槁的面容和那声嘶力竭的绝唱。是录音笔里那句模糊不清却重逾千斤的警告:“锣鼓密语…莫传错了…要命…”

  冰冷的现实如同一只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也几乎扼灭了那点微弱的、名为理想主义的火苗。

  “规矩”与“红线”,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却比推土机的钢铁铲斗更加冰冷坚固的高墙。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官场的“冷”,体会到那无处不在、足以将任何棱角磨平的“潜规则”。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由权力和资本共同编织的、虚假而绚丽的灯火,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将他彻底冻结。

  录音笔的红光,在他裤兜里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像一颗被投入冰海的心脏。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5

  杜涛满怀希望的回单位找领导、搬救兵(找娘家人告状),可“娘家人”也有像马主任这般,保守派和怕惹麻烦。难道杜涛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不,他还有。杜涛的办法,如果大家在生活中、工作中遭遇不公,可以借鉴。

  第5章 法理为盾,孤身守门

  马文彬办公室里那杯温吞的茶水、那套冰冷的“规矩”和“红线”,像一块沉重的湿抹布,捂在杜涛的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跌跌撞撞回到自己那间堆满资料、同样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小办公室,反手锁上门,仿佛要将外面那个令人作呕的世界隔绝开来。窗外的霓虹灯透过蒙尘的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影,虚假而冰冷。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马文彬的话,张明远的冷笑,推土机铲斗砸向土墙的闷响,还有赵老伯那句模糊的“要命”警告……无数声音碎片在他脑海里疯狂撞击、尖叫。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到此为止?”

  “惹麻烦?”

  “红线?”

  这几个词像淬毒的针,反复刺痛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和尊严。不!不能到此为止!赵老伯用命换来的录音还在!传习所或许还没被彻底碾碎!青川鼓韵的火种,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熄灭在推土机的履带下,熄灭在官僚的茶杯里!

  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如同被巨石压住的野草,从绝望的缝隙里顽强地钻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起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规矩?红线?如果体制内的路被堵死,那就跳出这个框框!他需要一个武器!一个能对抗推土机和官腔的武器!

  他的目光,如同困兽般,扫过书架上那些蒙尘的书籍和文件盒。《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苍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青川县文化志》……这些平日里被束之高阁、视为案头摆设的条文,此刻在他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扑到书架前,近乎粗暴地抽出那几本厚重的法规汇编和文件。纸张在翻动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顾不得灰尘呛鼻,也顾不得格式工整,手指颤抖着,急切地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中搜寻,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一行行法律条文。

  “第二十六条……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当……根据需要,建立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场所和传承场所……”

  “第十条……对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的项目……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当……提供必要的传承场所……”

  “《青川非遗条例》第十二条……对已认定的非遗项目传习所……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拆除、迁移或改变其用途……”

  找到了!

  白纸黑字!清晰、明确、具有法律效力!

  杜涛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响,咚咚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

  几行字,仿佛要将其烙印在灵魂深处。青川薅草锣鼓是国家级非遗项目!那个棚屋,无论产权归属如何模糊,它在事实上就是赵德山传承、展示、存放核心器具的场所!是《非遗法》和地方条例明文规定应当予以保护的“传承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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