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的,一种低沉、持续、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轰鸣声,从前方传来。
咚…咚…咚…
那不是鼓点。那声音更沉闷,更粗暴,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蛮力,像一头巨兽的咆哮,碾压着大地,也碾压着杜涛的心跳。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转过最后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街角,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
昨天傍晚还只是远处一个模糊阴影的推土机,此刻已近在咫尺。
不止一台。两台巨大的、涂着刺眼明黄色油漆的钢铁巨兽,正轰鸣着,喷吐着滚滚黑烟,在传习所周围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上肆虐。巨大的钢铁履带碾过泥泞的地面,留下深深的、丑陋的辙痕。闪烁着寒光的宽大推铲,像一张张贪婪的巨口,正毫不留情地将地面上的杂草、灌木、散落的石块,甚至几棵碗口粗的小树,粗暴地推倒、铲平、碾压进泥泞里。尘土混合着泥浆,被巨大的力量掀起,形成一片浑浊的烟幕,弥漫在空气中,遮蔽了部分视线,却更加重了那毁灭性的氛围。
传习所——那间承载着青川鼓韵最后一点念想的低矮棚屋,此刻被一圈崭新的、蓝白相间的彩钢板围挡死死地圈在了中央!围挡高大、冰冷,隔绝了内外,像一座囚笼,又像一个宣示主权的界碑。围挡上,每隔几步就贴着巨大的、鲜红刺眼的告示:
“青川民俗风情旅游村项目一期施工重地,闲人免进!”
“依法拆迁,保障施工!”
落款是醒目的“金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而在围挡外侧,正对着传习所那扇破旧木门的方向,一块巨大的、崭新的广告牌拔地而起,其高度和光鲜程度与破败的传习所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对比。广告牌上,是电脑合成的、虚假到极致的“民俗风情”图景:穿着艳丽舞台服饰的“演员”在夸张地敲锣打鼓,笑容僵硬;背景是整齐划一的仿古建筑,小桥流水,花团锦簇。几个巨大的艺术字闪闪发光:
“青川民俗风情旅游村——邂逅千年遗韵,乐享田园雅趣!”
广告牌顶端,那个熟悉的、象征着资本力量的“金鼎”LOGO——一个变形的、锐利的金色方鼎图案,在灰蒙蒙的天色下,依旧散发着冰冷而傲慢的光芒。
昨天杜涛看到时还只是远处一个模糊轮廓的推土机阴影,此刻已化身为狰狞的现实。它们发出的轰鸣,震得杜涛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也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盖过录音笔里赵老伯那苍凉的歌声。
他的目光越过飞扬的尘土和冰冷的围挡,死死钉在那间棚屋上。低矮的瓦檐,在推土机卷起的尘土中显得更加灰暗破败。斑驳的土墙,仿佛在无声地颤抖。门口,昨天他看到的那堆柴火和农具,已经被粗暴地推挤到一边,散落得乱七八糟。唯一能证明这间棚屋价值的,是门框上方,那张用浆糊牢牢贴着的、已经褪色发白却依旧倔强挺立的红纸。上面,是赵老伯或者某个老辈人用毛笔写下的、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和虔诚的楷书:
“青川薅草锣鼓传习所”。
这九个字,在巨大的推土机、崭新的围挡和刺眼的广告牌映衬下,渺小得像风中的烛火,却又透着一股孤绝的悲壮。
“住手!停下来!!”
一声怒吼冲破了柴油机的轰鸣,连杜涛自己都被这声音里的嘶哑和愤怒吓了一跳。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了过去,不顾飞扬的尘土沾满他的衣服和脸颊,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了那台正轰鸣着、缓缓逼近传习所侧面围墙的推土机履带前!
推土机巨大的铲斗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那冰冷的钢铁气息混合着浓重的柴油味扑面而来。履带碾压泥泞的“嘎吱”声就在耳边,震得他心脏狂跳。他毫不退缩,仰着头,怒视着驾驶室里那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身影。
推土机司机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冲出个人来,吓得一个激灵,猛地踩下了刹车。巨大的钢铁怪兽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离杜涛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了下来,铲斗上的泥浆滴滴答答落在他脚边。
“搞啥子名堂!不要命了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惊魂未定地破口大骂,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注意。几个戴着同样黄色安全帽、穿着沾满泥浆工装的工人围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耐烦。很快,一个穿着明显不同的人分开人群,走了过来。
这人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挺着啤酒肚,穿着一件质地不错的深蓝色Polo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地背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手腕上戴着一串油亮的檀木手串,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捻动着。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精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手里拿着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手机壳上印着醒目的“天道酬勤”四个金字。
“怎么回事?谁在阻碍施工?”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腔和明显的愠怒。他走到杜涛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杜涛沾满尘土的帆布包和脸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杜涛的“形象”很不满意。
“我是苍州市文化馆非遗保护中心的杜涛!”杜涛挺直脊背,尽管对方气场很强,但他毫不示弱地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这里是青川薅草锣鼓传习所!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青川薅草锣鼓的唯一传承点!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谁允许你们拆的?立刻停止施工!”
“哦?文化馆的?”金丝眼镜男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公式化的敷衍和更深的不以为然。他捻动手串的动作慢了下来,另一只手随意地划拉着手机屏幕,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信息,头都没抬。“杜涛同志是吧?幸会。我是金鼎地产青川项目部的负责人,张明远。”
他这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杜涛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宣读一份文件:“你说这里是传习所,有证据吗?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处没有合法产权证明、年久失修、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危房。它严重阻碍了‘青川民俗风情旅游村’这个市里重点招商引资项目的推进。”
他伸手指了指身后那巨大的广告牌,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这个项目,是经过市委市政府充分论证、反复研究后批准的,是优化青川镇产业结构、提升区域形象、带动当地群众致富奔小康的重大民生工程!是符合绝大多数群众根本利益的!拆迁手续齐全合法,公告早已张贴公示,补偿安置方案也已经明确。”他又指了指围挡上那些鲜红的告示,“我们是依法依规施工。杜涛同志,你作为市里的干部,更应该理解和支持地方经济发展大局,而不是在这里,
阻碍重点项目的正常推进。”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把杜涛的行为直接定性为“阻碍经济发展”、“不顾群众利益”。那“市里的干部”几个字,更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敲打意味。
“民生工程?致富奔小康?”杜涛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指着那间在推土机阴影下瑟瑟发抖的棚屋,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拔高,“张经理!你看看那是什么!那是‘青川薅草锣鼓传习所’!里面存放的是几代人传下来的锣鼓乐器!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赵德山老人毕生的心血!是活着的文化!你们这个所谓的‘民俗风情旅游村’,广告牌上画着敲锣打鼓,口号喊着‘邂逅千年遗韵’,却要把真正的‘遗韵’、活着的根给铲平!用那些虚假的、表演的东西来替代!这算什么民生?这是对文化的谋杀!是根子上的毁灭!”
他猛地从背包里掏出那个还在闪烁着微弱电源指示灯的录音笔,高高举起,仿佛举着一件神圣的武器:“就在刚才!就在市二院的病房里!赵德山老人,国家级传承人!在生命垂危之际,用尽最后力气唱出了薅草锣鼓的绝响!他告诉我,‘锣鼓密语’不能错传,错了要命!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这里!就是这间破屋子!你们拆掉的不是一间危房,你们是要掐灭最后一点文化火种!是要把老人用命守护的东西,彻底埋葬!”
杜涛的怒吼在推土机的余音和飞扬的尘土中回荡。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眼神里流露出些许茫然和触动。推土机司机也熄了火,从驾驶室里探出身,默默地看着。
张明远脸上的公式化笑容彻底消失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杜涛的脸,尤其是在他举起录音笔、提到“锣鼓密语”和“要命”时,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但瞬间就被更深的阴鸷和强硬覆盖。
“杜涛同志!”张明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请注意你的言辞!什么谋杀?什么毁灭?帽子不要乱扣!这里是施工现场,不是你们文化馆搞风花雪月的地方!赵德山老人的事情我们很遗憾,但一码归一码!他个人的传承,不能影响全镇的发展大局!至于你说的什么‘密语’‘要命’,更是无稽之谈!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