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山沉默了片刻,盯着杜涛,仿佛在审视,好似在观察这个年轻人值不值得托付。可自己即将走向生命的尽头,心中的那点秘密难道要带去阎王殿?
…咳…咳…”,赵德山干咳几声,轻轻的点了点头,“娃儿(方言:长辈对晚辈亲切称呼)。我唱,你录。等会儿你走的时候,我再给你个东西。”
杜涛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他迅速而无声地掏出小巧的录音笔,拇指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录音键。微弱的指示灯亮起,像黑暗中一只警惕的眼睛,开始贪婪地捕捉这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最后的火种微光。
就在这时,屋外又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重物落地的巨大声响,让老人一惊,倒头昏死过去。
“爸!————”赵德山女儿瘫坐地上。
此刻,只剩下录音笔上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在狭小破败的空间里,在老人微弱的呼吸与屋外机器的轰鸣夹缝中,孤独地、倔强地亮着,像风中之烛,像将熄未熄的最后一点火种。
第2章 薪火不灭,暗夜传灯
苍州市初夏的暴雨,毫无征兆的来临,下得像是天幕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杜涛坐在出租车里,车窗被密集的雨鞭抽打得一片模糊,只能看见外面霓虹灯和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的光团,扭曲而迷离。司机烦躁地按着喇叭,咒骂着这鬼天气和拥堵。杜涛紧紧抱着怀里那个略显沉重的帆布包,当时他是无意识的、紧急的、胡乱的、而又肯定的、注定的装起了这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老赵头技艺的生命:蒙尘的鼓、几副铜锣、马锣、钹。冰冷的金属机身隔着帆布硌着他的肋骨,却奇异地带来一种支撑感——这几乎是此刻他唯一能抓住的、对抗巨大虚无的实体武器。
妇女抱着老人,也不知赵老伯的女儿在出租车内给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嘶哑而绝望,像被砂纸磨过:“…我爸…怕是不行了…这几天醒的时候少,昏的时候多…嘴里…总念叨着那些锣鼓点…”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哽咽堵了回去。
杜涛的心沉到了谷底,不自觉的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不是惋惜,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宣判。“师傅,麻烦快点,市二院急诊!”杜涛的声音有些发紧。
“这雨大的,路都看不清,快不了啊!”司机嘟囔着,还是踩深了油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如同碾过杜涛焦灼的心。苍州这座新旧撕裂的城市在暴雨中更显出一种混乱的魔幻感。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写字楼反射着惨白的城市灯光,与旁边低矮破旧、被雨水浸透成深褐色的老居民楼形成刺目的对比。巨大的商业广告牌在雨幕中闪烁着“奢华”、“风尚”、“未来已来”的字样,冰冷而耀眼。杜涛忽然又想起老赵头屋外的景象:巨大的“青川民俗风情旅游村”广告牌下,那间属于赵德山传习所的破旧棚屋,像一块碍眼的污渍,而推土机沉闷的
轰鸣,即使在雨声中也隐隐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力量。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手中的帆布包。
市二院住院部三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老旧被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混合的味道。走廊灯光昏暗,人影幢幢,低语、呻吟、仪器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压抑的背景音。妇女佝偻着背,像一截被生活过早压弯的老树,站在走廊尽头一间病房门口。疲惫、悲伤、苍老、憔悴。
医生走后,杜涛二人走进病房。这是一间拥挤的三人间,另外两张床上躺着的也是形容枯槁的老人。赵德山老伯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里,几乎看不见起伏。他比杜涛初见老人时更加枯槁,脸色是毫无生气的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稀疏的白发贴在头皮上,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细微的、令人揪心的嘶鸣声。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绿色的线条微弱地跳动着。手臂上插着留置针,连接着吊瓶,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干涸的生命之河。
“赵老伯…”杜涛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放下帆布包,轻轻靠近床边。
赵德山毫无反应,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证明他还活着。想起照片上那个眼神锐利、精神矍铄的赵德山,与眼前这具仅剩微弱呼吸的躯壳,形成了过于残酷的对比。时间,这个无形的杀手,正狞笑着要将最后的火苗掐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每一秒都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他挪了一个凳子摆上笔记本电脑,对准赵德山。又迅速打开帆布包,拿出锣与鼓。动作尽量放轻,但金属的碰撞声在寂静的病房里依然显得突兀。
“赵姐,”杜涛压低声音,语气坚决,“我需要给赵老伯录音录像,现在,马上。我想这也是赵老伯的心愿,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妇女盯着杜涛,眼中充满了犹豫和挣扎。搓着粗糙的双手:“这…杜干部,我爸这样子…能行吗?会不会…惊扰了他?”
“我知道这很艰难,”杜涛看着她,眼神恳切,“您不是说赵老伯这几天清醒时一直念叨着那些锣鼓点吗?他心里还记挂着!他怕丢了传承!那些调子,那些鼓点,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如果…如果我们现在不留下点什么,就真的什么都没了!青川鼓韵,就真的熄了!”他指了指床头柜上、凳子上的锣和鼓,“这是赵老伯的命!他放心不下,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让赵老伯安心的走。”
提到“青川鼓韵”,提到“熄了”,妇女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大颗的泪珠。她想起父亲年轻时在烈日下的田埂上,击鼓敲锣而歌,声震四野,驱散了劳作的疲惫,也驱散了他童年对饥饿的恐惧。那鼓声,是韵;那锣声,是根;那歌声,是魂。他猛地用袖子擦掉眼泪,重重地点了下头:“录!杜干部,你弄!需要我们咋配合?”
“好!”杜涛精神一振,“麻烦赵姐稍微让开一点,我要把录音笔靠近赵老伯嘴边。赵姐,你帮忙看着点输液管和监护仪的线,别绊到了。另外…”他看向旁边两张病床的家属,带着歉意,“麻烦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尽量安静几分钟,我们在做非常重要的抢救记录,打扰了,万分感谢!”他对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病房里其他的人看着这架势,也隐约明白了什么,都默默地点点头,连咳嗽都压低了声音。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和监护仪单调的滴答声。
杜涛小心翼翼地调整着电脑摄像头和录音笔的位置,录音笔轻放在离赵德山枕头左边大约十厘米的地方,确保能清晰地捕捉到任何细微的声音,又不至于触碰到老人。他打开电脑录像功能,插上电源线,摄像头对准了病床上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平静得近乎神圣的脸。他屏住呼吸,无声的走到床头按下了录音笔的录音键。小小的指示灯亮起,微弱的光芒在昏暗的病房里,如同风中之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仪器的滴答声,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赵德山依旧沉睡着,毫无动静。杜涛半蹲在床边,保持着别扭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话筒和老人干裂的嘴唇,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声息。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等待,成了最煎熬的酷刑。每一次监护仪上数字的微小波动,都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
就在杜涛的腿开始发麻,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的时候,病床上的赵德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眼皮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眼神起初是空洞的、迷茫的,没有焦点,像是迷失在另一个混沌的世界里。他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极其缓慢地转动着,视线扫过惨白的天花板,扫过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痕迹,扫过女儿悲戚的脸,最后,极其艰难地,落在了床头柜上、旁边凳子上的锣和鼓。
那空洞的眼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骤然漾开了一丝微弱的涟漪。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混杂着遥远的怀念、刻骨的痛楚,还有一丝…燃烧到生命尽头也无法熄灭的执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声,像是破旧风箱在艰难地拉动。
“爸?”妇女颤抖着声音,凑近了些。
赵德山的嘴唇开始轻微地翕动,幅度很小,干裂的唇纹像是干涸大地的龟裂。没有声音发出。杜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扣着病床护栏,指节发白。录音笔闪速的灯光忠实地捕捉着这细微的空气震动。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丝极其微弱、沙哑到几乎破碎的气音,终于从老人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呃…啊…”
这不是调子,甚至不是有意义的音节。但杜涛的眼睛瞬间亮了!这是信号!是那被禁锢在垂死躯壳里的艺术之魂在试图挣脱束缚!杜涛连忙走到枕边,他下意识地将录音笔又向枕边挪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