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会议进入尾声。冯明元副秘书长再次走上台,脸上带着圆满完成任务的轻松。他特意清了清嗓子,提高了音量:
“同志们,经过上午的动员部署和下午的热烈讨论,今天的会议达到了预期目的。虽然不形成正式会议纪要,但我认为,我们达成了非常重要的三点共识,必须明确强调:
第一,时间紧,任务重,但必须坚持时间服从质量,确保干一件成一件;
第二,传统是根基,但发展是出路,要勇于拥抱科技创新,让非遗在新时代焕发新光彩;
第三,安全是底线,市场是导向,在确保安全和尊重民俗的前提下,要坚定不移地走市场化、产业化道路!”
最后,他目光再次投向杜涛所在的方向,语气郑重:“杜涛同志,李市长特别交代了,你们那个‘非遗真伪鉴定与风险评估专家小组’,是确保我们示范区建设既快又好的重要保障。组建工作要再提速!下周一,务必将初步的专家名单报到市政府办。李市长也表了态,该给的专家咨询费、劳务费,由市财政设立专项资金,足额保障,绝不拖欠!请专家们安心工作,为苍州的文化产业把好关、献好策!”
会议结束,人群开始涌出礼堂。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春末的凉意。门口那条崭新的横幅,在风雨中微微鼓荡起来,像一面被强行拉满、即将启航的红色船帆,鲜艳得有些刺眼。
杜涛随着人流走出礼堂大门,清凉的雨丝落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是艾玲发来的邮件通知,紧随其后的是一条简洁的微信消息:
【杜组长:
专家库建议名单(初稿)已发您邮箱。含三名国内顶尖美院交互设计方向客座教授、两名前头部互联网企业高级UX总监、一名国际知名合成树脂材料工程师(专精文化产品应用)。
另附:‘射箭提阳戏沉浸式VR体验秀’项目脚本第4版。根据今日会议精神及技术组讨论,已优化流程,删除原‘焚香净手’实体环节,替换为‘AI全息净手互动+实时心跳感应情绪匹配’模块,提升科技感与参与度。
请尽快审阅,A区项目组明日需根据反馈调整方案。艾玲】
文字精准、高效,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如同她本人。杜涛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雨幕。三个月的倒计时,像一根被无形之手骤然拉直的橡皮筋,绷得紧紧的,既充满了某种被催逼出来的“希望”泡沫,也清晰地传递着随时可能断裂的脆响。
而此刻,在射箭乡那片被雨水冲刷的旧剧场废墟旁,秦老佝偻着背,坐在自家低矮的屋檐下。他布满老茧的手,握着一块砂纸,正一下,又一下,固执而缓慢地打磨着膝头那块新削出来的桃木胚子。粗糙的木屑簌簌落下,掉在门前积着雨水的小水洼里。那木屑细小、苍白,混入浑浊的泥水中,像一丝丝转瞬即逝、微不足道的血痕,很快便被更多的雨水稀释、冲散,再也寻不见踪影。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5
产业狂潮起,市长真疯狂。下一章,权力与资本开始了作恶,他们要么是这场产业狂潮的厨师、材料,要么就是搭载顺风车的。
第19章 资本棋局,麻柳陷落
麻柳镇的逢五场集,在立夏前的最后一个场日,依旧准时开市。镇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像往常一样支起了两排蓝色的遮阳棚。左边棚下,是时令鲜果的地盘,黄澄澄的枇杷、油润的黄粑散发着甜香;右边棚里,则是竹藤编织的背篓、藤椅和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透着山乡的质朴。而原本占据中间显眼位置的麻柳刺绣摊位,此刻却像一段被挤压、揉皱的旧绸缎,瑟缩在两种更“实在”的营生之间,显得有些局促和黯淡。
周阿婆的摊位是这片“绸缎”上最不起眼的一角。一方掉了漆的老旧木箱,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却依旧透出沉稳靛蓝底色的土布,便是她全部的门面。布上只静静躺着三幅未装裱的绣片:一幅是藤蔓缠绕、瓜果累累的“瓜瓞绵绵”,寓意子孙昌盛;一幅是仙鹤翩跹、麋鹿闲适的“鹿鹤同春”,象征福寿安康;还有一幅是威猛祥瑞的“麒麟送子”,寄托着对后辈的期望。都是麻柳镇祖辈相传的经典纹样。周阿婆今年六十七了,岁月在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眼睛也花了,得同时架着两副老花镜,凑得很近才能看清细密的针脚。每绣完一片,她就在木箱盖的内侧,用半截粉笔记下完成的日期:4月23日,5月2日,5月7日……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记录着光阴与心血的缓慢流淌。
日头渐高,毒辣的阳光炙烤着石板路,蒸腾起一股混合着尘土、汗水和熟食的气味。对面的摊位却反常地热闹起来,人群越围越密,几乎堵住了半条道。那里支着一个崭新醒目的红色展架,上面印着几个张扬的大字:“非遗同款机绣直供源头工厂一件批发”。展架下,一个穿着亮眼粉色POLO衫、梳着油亮背头的中年男人,正操着一口带外地口音的普通话,手持扩音器,声音洪亮地吆喝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正宗的麻柳刺绣纹样!机器刺绣,高科技!效率高!一分钟能绣三米!不起球!不掉色!颜色鲜艳!批发价二十八!零售价六十八!支持一件代发!全国包邮!”他身边堆满了各式各样印着相同纹样的帆布包、手机壳、抱枕套、桌布,色彩饱和度高得刺眼,在阳光下泛着塑料般的光泽。
吆喝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赶集的人。有人举着手机兴奋地拍摄发短视频,有人扫码加入“福利群”领取优惠券,有人当场掏钱购买。相比之下,周阿婆的摊前冷清
得只剩下空气的流动。一个戴着破旧草帽的老农,在她摊前蹲了半晌,拿起那幅“瓜瓞绵绵”看了又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丝线凸起的纹路,问道:“阿婆,你这个手工绣的,卖多少钱啊?”
“三百六。”周阿婆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老农咂咂嘴,把绣片小心地放回靛蓝布上,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对面那个机器绣的,跟你这个看着差不多,才六十八,还包送到家哩。”说完,他拍拍裤腿上的灰,起身汇入了对面喧闹的人群中。
中午一点,集市的热闹开始消退。周阿婆默默地将三幅无人问津的绣片收进木箱,小心翼翼地盖好。她坐在小马扎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布钱包,仔细地清点今天的收入: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一张五元,还有三枚一元硬币。总共四十八块钱。她望着这点微薄的收入,无声地叹了口气,枯瘦的手又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粉红色的纸——那是孙女小满下学期的学费缴费通知单,“贰仟柒佰圆整”的数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
同一时间,苍州市中心,金鼎地产总部大厦顶层的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室内却冷气十足,光线被精心调暗,深色大理石会议桌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冷色调的灯带,也映照着围坐一圈的人略显模糊、甚至有些发青的面容。
金鼎地产董事长骆峰,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从容微笑,将一份装帧精美的《麻柳刺绣产业化战略合作框架意向书》轻轻推到坐在主宾位的一位中年男子面前。这位男子是李副市长的秘书,吴秘书。
“吴秘书,您看看这个。”骆峰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澄川市那边的郑福生郑总,已经明确表态,非常看好我们苍州的市场潜力,也完全认同市里打造‘非遗之城’的战略方向。他愿意将他在澄川佛堂镇的核心机绣车间,包括全套先进设备、成熟的技术团队和骨干工人,整体迁移到我们朝天区!实现‘一站式’落地!初步估算,三个月内,就能让麻柳刺绣的整体产量提升十倍以上!同时,”他刻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通过规模化生产和优化供应链,能将终端产品的单价,有效降低到目前手工精绣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这将极大提升产品的市场渗透力和竞争力!”
吴秘书拿起文件,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审慎。当翻到关键的成本与定价页时,他的指尖在一个数字上点了点:“二十八元?批发价?骆总,这个价格……会不会定得太低了?毕竟顶着‘麻柳刺绣’这块非遗招牌,定价太低,会不会反而拉低了它的文化价值?”
骆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市场规则的自信:“吴秘书,这就是澄川模式的成功之处,叫‘薄利撬动大市场’。郑总他们在义乌、澄川那边打拼多年,深谙此道。先用极具吸引力的价格铺开市场,把量做上去,把‘麻柳刺绣’这个名头打响,让尽可能多的消费者接触、购买、使用它!品牌知名度、市场占有率上来了,后续再推出高附加值的‘手工限量版’、‘大师定制款’进行品牌溢价,提升利润空间。这是良性的市场循环!”他环视了一下在座的其他几位——市文化局副局长、非遗保护中心主任马文彬,朝天区文化局局长赵广明。“我们金鼎负责搭建好产业平台和销售渠道,郑总负责生产效率和成本控制跑量,朝天区在土地、政策上给予全力支持,文化局呢,就负责讲好‘麻柳刺绣’的文化故事,做好品牌背书。各司其职,优势互补,目标一致,就是要在三个月内,把麻柳刺绣打造成示范区里一颗闪亮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