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文化馆非遗保护中心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马文彬看他的眼神更加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阴鸷,却不再训斥,只是那种无声的、如同看死人般的漠然,更让人毛骨悚然。同事们更是将他视为洪水猛兽,连目光接触都彻底断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仿佛随时会有雷霆劈下。
匿名投诉信再次出现,这次内容更加恶毒,直接指控杜涛“泄露国家机密”、“勾结外部势力破坏地方经济建设”、“存在严重经济问题”。同时,杜涛租住的小屋门外,连续几个深夜都传来可疑的脚步声和门锁被拨弄的细微声响。上下班的路上,他总感觉有若即若离的视线在跟踪。无形的网正在收紧,冰冷的杀机如同毒蛇,缠绕上脖颈。
杜涛回顾自己入职以来的种种:满怀热忱地踏入非遗保护领域,遭遇的却是冰冷的现实、官僚的推诿、资本的碾压、传承的断代、直至被逼入绝境,不得不以卵击石。理想?在权力和资本面前,脆弱得如同琉璃。责任?守护文化的责任,为何如此沉重,如此孤独?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开除公职,甚至被罗织罪名入狱,或者遭遇一场“意外”……但他心中那丝渺茫的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顽强地摇曳着,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就在杜涛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时,就在青川传习所随时可能被强拆的倒计时之际,他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苍州市本地的陌生号码。杜涛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带着急促喘息和工地背景噪音的声音,是赵雪梅的丈夫!“杜干部!不好了!好多车!好多人!带大铁锤的挖机!把围挡全打开了!要…要动手了!就在今晚!马上!”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惊恐。
轰!杜涛的脑袋像是被重锤击中!最后的时刻到了!传习所危在旦夕!
杜涛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站起来,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杜涛!站住!”刘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随即,他当着杜涛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键。
一个杜涛曾在电视里听过的、属于李副市长的、此刻却充满了惊怒和惶恐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响,回荡在寂静的病房里。
刘彬走到杜涛面前,目光灼灼:“杜涛,你的内参之火,点燃了燎原的烽烟!强拆,终止了!”
他顿了顿,传达着批示的核心精神:
“李厅长指示我们:要学会运动战和灵活保护!当前首要任务,是利用这宝贵的窗口期:
1.协调相关单位(文化、文物、公安)及开发商,立刻对传习所进行保护性紧急处置。
2.勒令开发商留出充足时间(明确时限!),由非遗中心牵头,完整迁移传习所内所有物品(乐器、资料、一切有文化价值的物件)!
3.系统整理传习所所有历史资料、传承谱系、技艺记录(包括你抢救的录音!)。
4.全力寻找所有潜在传承人(包括小陈!),摸清传承现状!
5.由非遗中心全程介入、指导开发商进行新的、符合非遗活态传承需求的传习所选址与建设!必须保证其文化功能,而非表演秀场!”
刘彬拍了拍杜涛的肩膀,那力量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杜涛,反击的时刻,到了!这把内参之火,烧开了生路!现在,我们需要争分夺秒,把赵老伯的根,把青川鼓韵的魂,真正地抢救出来!天时已至,剩下的,看我们的了!”
杜涛站在原地,听着手机里李副市长那气急败坏、惊讶的余音,听着刘馆长掷地有声的部署,感受着怀中那份内参报告纸张的坚硬轮廓……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绝地反击,火种终成燎原之势!漫漫长夜,终于撕开了一道透射希望的光之裂缝!
一盏茶的功夫,刘馆长又接了一通电话。刘彬收起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看向目瞪口呆、如同石化的杜涛,声音沉稳而有力:
“省厅的雷霆之火,烧下来了!李副厅长震怒的批示,刚刚正式抵达市里最高层!李副市长第一个接到了书记劈头盖脸的怒斥!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金鼎地产总部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骆峰打开了免提,李副市长的秘书愤怒的声音传来:“骆峰!你他妈是不是疯了?!谁给你的胆子?!立刻!马上!给我停!所有人、设备都撤出来!一个人都不许留在现场!听到没有?!省厅李振华厅长的特急批示直接拍在书记市长桌子上了!你想死别拉着我!立刻停!否则后果自负!”对方粗暴地挂断电话,咆哮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恐慌。
作者的话
蜀北布衣
作者
07-25
杜涛在《内参》的呐喊,是否多少让人有点振奋?!这也是无奈!勇士必须拿起无奈前行!前面好几章都为了这一章进行铺垫,因为从此以后,杜涛将踏上非遗保护之路、与权力和资本进行明、暗斗争。
第11章 破格提拔,异类加冕
省厅的雷霆之火,并未随着青川工地挖掘机的熄火而止息。那封带着李振华副厅长震怒红批的特急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核弹,在苍州市的权力中心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持续震荡。
金鼎地产总部顶楼,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骆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僵硬。他刚刚结束一通来自市府最高层的、措辞极其严厉的电话,额角青筋兀自跳动。他猛地转身,抓起桌上的纯金镇纸,狠狠砸向铺着厚地毯的地面!沉闷的撞击声回荡在奢华的办公室里。
“王强!”骆峰的声音因暴怒而嘶哑,“立刻!马上!把青川现场所有的人和机器,给我撤得干干净净!围挡?留着!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告诉张明远,要是再敢给我惹出半点火星子,他自己跳进青川河喂鱼!”
王强肃立一旁,脸色同样难看。他深知老板的怒火意味着什么——省厅的刀,已经悬在了头顶。他没有任何废话,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明远的号码,声音冷得像冰:“老板命令:撤人,撤机器,立刻!现场只留空壳子围挡,保持原状!再有任何动作,你知道后果。”电话那头,张明远唯唯诺诺、惊魂未定的声音传来。
很快,青川镇河边那片被铁网高墙圈禁的土地上,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几小时前还杀气腾腾、引擎轰鸣的大型挖掘机和渣土车,此刻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在黑衣保安的指挥下,灰溜溜地沿着临时开辟的土路鱼贯撤出。探照灯熄灭,信号屏蔽器关闭。只留下那个巨大的、印着虚假“民俗风情”的广告牌,和一圈冰冷的铁皮围挡,沉默地包裹着残破的传习所棚屋,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张明远最后一个离开,回头望了一眼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低矮瓦檐,眼神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他知道,风暴才刚刚开始。
风暴的中心,在苍州市委常委会议室。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坐满了本市最高决策层以及相关部门的头头脑脑:市委书记赵达觉(主位,面色沉郁)、市长孙为民(眉头紧锁)、市委副书记、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分管文教卫的李副市长(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市文化局局长吴立新(如坐针毡)、市文物局局长、市公安局局长、市文化馆馆长刘彬(腰杆笔直,目光平静)、非遗保护中心主任马文彬(额头冒汗,努力维持镇定)等等。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复印件——正是那份引爆一切的省厅批示和杜涛的内参报告摘要。
市委书记赵达觉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李副市长和马文彬脸上停留了片刻:
“省文化厅李振华副厅长的批示,大家都看到了!‘岂有此理’!这四个字,是打在我们苍州市委市政府脸上!打在我们在座每一位负责文化保护工作的同志脸上!”他拿起那份内参报告复印件,抖得哗哗作响,“这份报告,揭露的问题触目惊心!违法强拆国家级非遗传习所!非遗保护部门严重失职!甚至可能存在利益输送!文旅开发搞成文化破坏!影响极其恶劣!省厅震怒,责令我们立即整改,严肃追责!这是政治任务!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副市长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试图辩解:“赵书记,孙市长,这个项目初衷是好的,是为了发展地方经济,带动青川镇致富…下面执行可能有些偏差…”
“偏差?”市长孙为民冷冷地打断他,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李副市长,这不是偏差!这是公然违法!是严重的渎职!是对我们苍州文化根脉的犯罪!报告里说得很清楚,文化部门(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吴立新和马文彬)不仅不作为,还成了帮凶!你们对得起‘保护’这两个字吗?!”